金丹。
苏慎指尖微紧。
筑基与金丹,是天壤之别。这样的修为,在仙门中也算中坚,为何要亲自涉险,犯下这等血案?
除非,他所谋之事,对他至关重要,甚至关乎道途或性命。
“陆镇抚使,”苏慎睁开眼,目光锐利,“你可知昆仑仙宗内部,近年可有弟子修为突飞猛进,或突然获得罕见机缘的传闻?”
陆青辞一怔,随即凝神思索。
“有。”她缓缓道,“约两年前,昆仑玉虚峰一脉,有个叫‘赵元辰’的弟子,本资质平平,却突然闭关半年,出关后直入筑基后期。宗门对外称其‘偶得古修遗泽’。但镇抚司眼线曾报,赵元辰出关后,性情大变,且时常独自离山,行踪诡秘。”
她顿了顿,声压低。
“更巧的是,赵元辰修为突破的时间,与青州那起类似血案,相隔不到一月。”
苏慎呼吸微滞。
又一个碎片,咔哒一声,嵌入拼图。
若血祭引灵之术,真能助人突破瓶颈,甚至夺他人“机缘”,那这一切便有了更残酷的解释:某些仙门弟子,正以凡人性命为薪柴,铺自己的登天路。
而周显,很可能也是其中一员。
甚至……林见雪在清河县的暴行,或许也不仅仅是“争夺灵地”那么简单。那三十七条人命,会不会也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这念头让他心底发寒。
“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苏慎声沉下来,“尤其是能将周显与这些案子直接捆绑的证据。玉佩碎片是其一,但不够。他行事谨慎,必有其他马脚。”
“狐仙案现场残留的灵气,与周显玉佩同源。”陆青辞道,“这是第二条线。但灵气虚无缥缈,难以作为铁证呈堂。”
“那就让它‘实在’。”苏慎看向她,“镇抚司中,可有擅长追踪灵气、甚至能将其‘显形’留存的高人?”
陆青辞眼神一动。
“有。”她点头,“北镇抚司麾下‘灵缉卫’,专司侦办涉及修士的奇案。其中确有能人,可凭特殊法器捕捉并固化灵气残留,制成‘灵痕拓片’。但动用他们,需要指挥使手令。而我目前……”她扯扯嘴角,“权限不够。”
“那就想办法拿到手令。”苏慎道,“或者,换个思路——我们不需要官方鉴定。我们只需要自己知道,那些灵气与周显有关。然后,用这‘知道’,去撬开别的口子。”
“比如?”
“比如,周显身边的人。”苏慎缓缓道,“仙门嫡传,必有仆役、同门、仰慕者。这些人中,总有知晓他隐秘的。找到他们,用恰当的方式,问出我们需要的。”
陆青辞盯着他,忽然笑了。这次的笑,带了些许真实意味。
“苏慎,你比我想的……更不择手段。”
“非是不择手段。”苏慎平静道,“是循律而行。《人间律》未成,但道理亘古不变:作恶者必有痕迹,知情者必有软肋。我所做,不过是找出痕迹,叩问软肋。”
陆青辞不再多言。
她走到门边,唤来一名候在外面的玄衣校尉,低声吩咐几句。校尉领命而去。
转回身,她从怀中取出一份更厚的卷宗,放在苏慎手边。
“这是狐仙索命案的全部卷宗,包括现场勘验记录、尸格图、证人供词——虽然大多含糊。”她声音肃然,“你说三日。现在开始。三日内,我要知道凶手是谁,如何作案,证据何在。”
苏慎没立刻翻卷宗。
他抬眼,看向陆青辞。
“陆镇抚使,苏某还有一问。”
“说。”
“你为何执着于此案?”苏慎问得直接,“仅因它被压下,你不忿?还是……另有缘由?”
陆青辞沉默片刻。
窗外光斑又移一寸,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格外深。
“七名死者中,有一人,”她缓缓开口,“是我一位故交的妹妹。那姑娘才十六岁,爱笑,喜欢养兰花。案发前三天,她还托人给我带话,说新得了一盆素心荷瓣,邀我去赏。”她顿了顿,声音更硬,“我去了,看到的是棺材。她家里人哭得昏死,却连凶手是谁都不知道。官府只说,是狐妖作祟,让他们认命。”
她深吸一口气。
“我查案,最初确实是想给那姑娘一个交代。但越查越发现,这案子背后水太深。压它的人,不止一层。而我,”她看向苏慎,“不想认这个命。”
苏慎静静听着。
良久,他点头,翻开卷宗首页。
纸张微黄,墨迹工整。首页记录着第一名死者的情形:西城绸缎商刘氏之女,年十七,于开耀二十二年六月初三夜,被发现死于闺房。脖颈有细密齿痕,周身血液干涸,面目惊恐。房内无闯入痕迹,窗台有少许泥渍,似为狐爪印。
但苏慎的目光,落在了卷宗角落一行极小的批注上。
墨色稍淡,笔迹也与正文不同,显得仓促。写道:“伤口残留灵气,经秘法辨析,其性阴寒,具吞噬之象。与昆仑《噬灵诀》所载‘血噬灵纹’激发后特征……有七分相似。”
批注到此戛然而止。
后面似乎原本还有字,但被人用力刮去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墨痕。
苏慎指尖抚过那行刮痕。
抬起头,看向陆青辞。
“这批注,是谁写的?”
陆青辞凑近看了一眼,眉头蹙起。
“不知。卷宗几经转手,批注杂驳。但这行……”她仔细辨认,“似是灵缉卫内部的暗记笔法。但内容太敏感,可能被某人阅后刮去了。”
昆仑《噬灵诀》。
血噬灵纹。
苏慎闭上眼,脑中那根线,终于绷直了。
若狐仙案真与这门昆仑禁术有关,那一切便都说得通了。噬灵诀,吞噬灵气乃至生灵本源以壮己身。血噬灵纹,正是其中一种阴毒分支,需以特定命格之人的鲜血为引,刻印纹路,方能激发。
周显是昆仑玉虚峰嫡传。
他完全有可能接触,甚至修习了这门禁术。
而清河县那三十七条人命,林见雪施展的炎龙焚天术……会不会,也是一种更粗暴、更直接的“吞噬”?
这猜测太大胆,也太骇人。
但所有的碎片,都在指向这个可能。
苏慎睁开眼,看向陆青辞。她也在看着他,眼神锐利,显然也意识到了这行批注的分量。
“三日,”苏慎缓缓道,“或许用不了三日。”
他重新低下头,手指划过卷宗上那些冰冷的字句。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
光斑爬过地面,爬上墙壁,最后落在卷宗摊开的纸页上,将那行被刮去的批注,照得愈发刺眼。
暗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和两个人压抑的呼吸。
棋盘已布。
棋子,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