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高窗铁栏间漏进来,切出几道光斑。光里有尘浮着。
苏慎坐在榻边,背挺着,脸色白。右手食指搁在膝上,极轻地叩。一下,又一下。
门开了。
陆青辞进来,玄色劲装,马尾束得紧。她手里托个粗瓷碗,药汁深褐,热气混着松脂苦香。
她走到榻前,递碗。
“喝了。”声音没起伏,“镇抚司的伤药。你昨日强动那锁链,气血亏得厉害。”
苏慎抬眼看了看碗,没接。
“怕下毒?”陆青辞眉梢微动。
“非是。”苏慎摇头,声音哑,“不明代价。”
陆青辞盯着他两息,扯扯嘴角。笑意淡,没温度。
“代价?”她将碗搁榻边小几上,退后半步,抱臂,“开门见山。我救你,不是发善心。我需要你的脑子。”
苏慎手指停住。
“狐仙索命案,我盯了三个月。”陆青辞语速不快,字字清楚,“死者七人,皆是富户女眷。死状相同:脖颈细齿痕,血干涸,像被狐妖吸尽。现场无搏斗,无失财,只有极淡的灵气残留。”
她顿了顿。
“上头压着,说涉及‘仙踪’,凡律勿论。卷宗封了,不得再查。”她眼神冷下来,“我私下验过三具尸。齿痕非兽类,倒像……法器刻意模仿。灵气残留虽淡,却与周显玉佩上的波动,同出一源。”
苏慎瞳孔微缩。
同源。
这两字,像钥匙,拧开了模糊的关联。
“周显当时在清河县左近。”他缓缓道,“狐仙案在这三个月内。时间上,他确有嫌疑。”
“不止时间。”陆青辞从怀中取出一卷薄册,展开。是手绘京城舆图,标了七个红点。“七处案发地,看似随机。但我按时间连起来——”她指尖划过红点,“它们大致沿两条线走。一条自西城向东;一条自南郊向城内。两线交汇点,在城东‘金玉坊’一带。”
苏慎接过舆图,细看。
他记忆力极好,脑中迅速调出街巷布局,与红点印证。确实,若按案发时间连,轨迹虽迂回,却隐约指向城东。
“金玉坊多珠宝古玩铺,也是仙门附庸家族暗中交易灵材的黑市。”苏慎抬眼,“你怀疑,凶手非单纯杀人,是在……搜集什么?”
“血。”陆青辞吐出一字,“七名死者,皆被抽干血。若是寻常妖物或邪修炼功,吸食精血便可,何必抽干全身?且齿痕细小整齐,绝非撕咬。更像一种……仪式,或某种需大量鲜血的邪法前置。”
她走近一步,声压低。
“我查过近年各地卷宗,类似死法的案子,大庸境内还有三起,分布在青州、禹州、凉州。时间跨度五年,间隔无规律。但每起案子后,当地总有传闻,说某处‘灵气忽然浓郁’,或有‘天材地宝现世’。”她盯着苏慎,“你觉得,这是巧合?”
苏慎沉默。
右手食指重新开始叩击,节奏稍快。脑中碎片碰撞。
清河惨案,林见雪为争“灵气氤氲”之地杀人。狐仙案,凶手抽人血,似行仪式。各地悬案,伴灵气异常传闻。
若强行拼合,隐约窥见个轮廓:某些仙门弟子,正以极端残忍的方式,从凡人身上掠“资源”。这资源,可能与血有关,也可能与血中更深层的东西有关。
“《大荒异闻录》有载,”苏慎缓缓开口,“上古邪术‘血祭引灵’。以特定命格之人的鲜血为引,辅以阵法,可强行攫取地脉灵机。但此术早被列为禁法,施行条件苛刻。”
陆青辞眼神一凛。
“需以‘七阴之血’为引——即七名生辰八字纯阴的女子鲜血。且施术者需金丹以上修为,并以至少三十六生灵的‘怨煞之气’为柴,方能催动阵法。”他顿了顿,“若狐仙案七名死者皆符合‘七阴’命格,那凶手搜集的,便不只是血,更是她们临死前的恐惧与怨念。”
房间里静了一瞬。
高窗外光斑移动少许,尘在光柱里翻滚。
“所以,”陆青辞声更沉,“周显可能不止涉入清河一案。他还可能是这连环血案的真凶,或至少是参与者。”她看向苏慎,“我需要你帮我破案。你的推演之能,加上我掌握的线索和镇抚司资源,或能撕开口子。”
苏慎抬起眼,目光平静。
“陆镇抚使,苏某如今是待死之囚,自身难保。纵有推断,也无从验证。”
“这便是代价。”陆青辞直起身,“我助你翻案。镇抚司可暂为你提供庇护,调阅卷宗,甚至在必要时,动用非常手段取证。”她语速放缓,字字清楚,“但作为交换,你要在三日内,给我一个方向——狐仙案的真凶是谁,如何作案,证据何在。若你给的线索有价值,我便继续押你‘协查’,争取时间。若你无用——”
她没说完,意思明确。
苏慎沉默片刻。
“翻案过程,必须公开。”他忽然道,“不能是暗室交易,不能是权力妥协。我要在光天化日之下,以《人间律》之名,让周显、林见雪、所有践踏公道者,伏法受惩。”
陆青辞皱眉。
“你可知这有多难?”她声里透出不耐,“仙门势大,朝中勾连。即便证据确凿,他们也有一万种方法让你‘意外’消失。公开?只怕你刚露头,就被碾死了。”
“那就被碾死。”苏慎语气平淡,却斩钉截铁,“若翻案不能昭示律法之威,不能让百姓看见公道可行,那翻与不翻,有何区别?陆镇抚使,你救我,是因我有用。我与你合作,是因你能助我近真相。但我的道,不在苟活,而在立律。”
他顿了顿,看向陆青辞。
“你若只求破案立功,打击政敌,那我们道不同。你若也信这人间该有杆不偏不倚的秤,那便该明白,有些路,必须走得堂堂正正。”
陆青辞没说话。
她盯着苏慎,眼神复杂。有审视,有不解,也有一丝被戳破心思的恼火。良久,她吐出一口气。
“公开可以。”她声音硬邦邦的,“但前提是,你得活到那时候。证据要铁,链要完整,不能有纰漏。否则,不仅你死,我也会被拖下水。”她指了指药碗,“现在,喝了。然后,谈细节。”
苏慎看了她两息,终于端碗。
药汁苦,带着灼热暖流滑入喉中,散向四肢。原本虚浮的身体,似乎凝实了些。
他放回空碗。
“第一,”他开口,“王二手中的碎片,必须尽快拿到并鉴定。那是连接清河案与周显最直接的物证。碎片现在何处?”
“王二藏身城西土地庙。”陆青辞道,“我已派人暗中盯着。碎片我会设法取来,密鉴定。但需要时间,且结果未必能对外公开——仙门可声称那是伪造。”
“无妨。”苏慎道,“只要我们能确认真伪,便可据此推演周显在案发现场的行动轨迹。第二,狐仙案七名死者的生辰八字,你可曾核对?是否皆属‘七阴’?”
陆青辞从怀中取出另一本薄册,翻开。
“查了。”她指尖点过几行,“七人出生年月日皆有记载。按干支推算,其中五人八字纯阴。另外两人……卷宗记录模糊,无法完全确定。但巧合的是,那两名无法确定的死者,案发时间最早,记录也最潦草。”
“像是有人刻意模糊信息。”苏慎沉吟,“第三,案发地灵气异常的传闻,是否有更具体的记载?”
“有。”陆青辞翻到册子后半,“青州那起,案发三日后,当地荒山夜间突发绿光,持续半刻钟。禹州案后,城南老井井水忽然甘甜,但半月后复归寻常。凉州案最奇,案发地附近桃林,本已过季,却一夜花开二度,三日即凋。”
她抬眼。
“这些异象,当地官府皆以‘祥瑞’或‘地气变动’上报,未深究。但时间上与命案衔接如此紧,绝非巧合。”
苏慎闭上眼。
脑中画面飞闪。血、阵法、灵气、异象……碎片飞舞,隐约有根线开始串联。
若凶手真以“血祭引灵”邪术掠地脉灵机,那这些异象便是阵法成功的表征。但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仙门弟子修行,自有洞天福地,何须用这般残忍手段?
除非……他们所图之物,非寻常灵气。
或者,他们本身,也受制于某种更严苛的“需求”。
“周显的修为,到了何种境界?”苏慎忽然问。
“明面上是筑基圆满。”陆青辞道,“但仙门弟子多隐藏。昨日刑场上,他虽被你那锁链所困,却未真正全力出手。我观其气息,至少金丹初期,甚至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