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慎的手指停在卷宗那行刮痕上。纸面毛了,像道旧伤。
他抬头:“这批注,谁写的?”
陆青辞凑近,肩几乎挨着他。她身上有皂角混铁锈的气味。“灵缉卫暗记笔法,我认得。但具体是谁……难说。”她指尖虚点刮痕上方,“内容提到《噬灵诀》和血噬灵纹——昆仑禁术。写的人要么胆大,要么知道太多,被人盯上了。”
她直起身:“你刚才说用不了三日。有头绪了?”
苏慎闭上眼。碎片在脑中飞旋:七名死者的生辰八字、案发地点、伤口特征、灵气残留;清河县三十七条人命;周显玉佩的同源灵气;王二回忆里,凶手在尸体堆中弯腰捡东西的动作……
“噬灵诀”和“血噬灵纹”这两个词,像根针,把碎片串了起来。
他睁开眼:“卷宗给我。”
陆青辞推过那叠厚卷宗。苏慎接过来,直接翻到第一页。
暗室里只剩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光斑从高窗斜射进来,缓缓移动。他看得很慢,有时一页停半盏茶功夫,指尖逐行划过;有时翻得极快,目光只扫关键词。
陆青辞没催。她走到墙边炭炉旁冲茶,端了一杯搁在苏慎手边。苏慎没抬头,伸手摸到杯子,抿了一口。烫,他皱眉,又喝了一口。
时间过去。
光斑从东墙移到西墙,暗下去。苏慎翻完最后一页,放下卷宗,右手食指叩击桌面。
嗒。嗒。嗒。
“七名死者,皆为女子,十六至二十四岁,生辰八字皆属阴,命格‘癸水’极重。”苏慎开口,声音沙哑,“这叫‘纯阴灵体’,血中自带微薄灵性,对某些邪术而言,是上好的药引。”
陆青辞点头:“钦天监提过,只说‘命格特殊,易招邪祟’,未深究。”
“不敢深究。”苏慎手指停住,抽出附在卷宗里的京城简图,上面七个朱砂红点,“案发地点:东市后巷、西城胡同、南河石桥、北郊荒坟……看似分散,但以皇城紫薇垣为轴,连线——”
他蘸了点冷茶,在桌面画起来。
水痕蜿蜒,连接七点。
陆青辞走近低头。茶渍勾勒出的图案,初看杂乱,但以特定顺序连接,隐隐构成扭曲的、首尾相衔的蛇形。蛇头咬尾,中心空缺,正对皇城东南角。
“上古邪阵,‘血祭引灵’变种。”苏慎声音更沉,“《万法禁录》残篇载,有一种窃取地脉灵机的禁术,需以七名纯阴命格者的心头血为引,在特定方位布下血印,形成‘噬灵环’。环成之时,可抽取方圆十里地脉灵气,供施术者吞噬炼化。”
他指尖点图案中心空缺处:“这里,应该是阵眼。但案发地点里,没有第八处。”
“阵眼还没布下?”
“或者,已经布下,但我们不知道。”苏慎抬眼,“还有一种可能——阵眼不需要新受害者,只需要一件‘引子’,一件承载足够灵气、且与施术者血脉相连的法器。”
暗室里静了一瞬。
炭炉啪地爆出点火星。
“周显的玉佩。”陆青辞缓缓道。
“对。”苏慎点头,“玉佩灵气与死者伤口残留同源。若玉佩本身就是阵眼一部分,那就说得通了——施术者以玉佩为媒介,遥控血印,吞噬灵气。玉佩平日佩戴在身,既能温养,又能遮掩气息。”
他手指重新叩击桌面,更快了。
“但噬灵诀反噬极强,吞噬地脉灵气时会引发剧烈波动,容易惊动钦天监和巡城司。所以施术者必须选灵气稀薄、无人注意的时间地点下手。”
他翻回卷宗某一页,指尖点在一行记录上。
“看案发时间。七起案子,分别发生在七个月的不同日期,但都是该月的‘朔日’——初一。朔日阴气最盛,月华不显,正是地脉灵气最沉寂、最不易被察觉的时候。”
陆青辞抓住了关键:“所以凶手是严格按照阵法需求和时辰规律行事?”
“是。”苏慎道,“而且手法专业。七名死者,致命伤皆在左胸,伤口狭长,深及心房,取血干净利落。伤口边缘有灼烧痕迹,但非火焰所致,是灵气被强行抽离时,与血肉摩擦产生的‘灵灼’——这与《噬灵诀》记载的‘血噬灵纹’激发后的特征,吻合。”
他抬起头。
“现在可以回答你了:凶手不是妖物,也不是寻常凡人。凶手是一个修炼了《噬灵诀》血噬灵纹分支的仙门修士,修为至少在筑基中期以上,精通阵法,且对京城地脉走向了如指掌。”
顿了顿,补了一句。
“很可能,就是昆仑弟子。”
陆青辞呼吸窒了一瞬。
“周显?”她问。
“他有嫌疑,但未必是直接动手的那个。”苏慎摇头,“周显是玉虚峰嫡传,身份太高,亲自出手风险太大。更可能的是,他提供了功法、玉佩,甚至指导,而实际执行者……另有其人。”
“比如?”
“比如,他身边的仆役、记名弟子,或者——受过他恩惠、需要靠这种邪法突破瓶颈的旁系族人。”苏慎语速加快,“查周显最近三年接触过的所有人,尤其是那些修为卡在炼气圆满、迟迟无法筑基的。噬灵诀虽然凶险,但吞噬地脉灵气强行破境,对某些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诱惑。”
陆青辞默然。她走到炭炉边,给自己倒了杯冷透的茶,一口灌下。
“你需要我做什么?”她放下杯子。
苏慎抽纸提笔,飞快写下几行字。
“第一,查七名死者生前一个月行踪,看是否去过相同地方。凶手需要事先锁定目标,必有接触途径。”
“第二,查京城所有地下黑市,谁最近打听过《噬灵诀》消息,谁买过布阵灵材,我要名单。”
“第三,查钦天监和巡城司执勤记录。朔日之夜,京城各区域地脉灵气监测,是否有异常波动——哪怕很微弱,哪怕被标为‘自然起伏’。我要所有原始数据。”
写完,他将纸推给陆青辞。
“这些,三日能办到吗?”
陆青辞接过纸,扫一眼,折好塞进袖中。“镇抚司有镇抚司的渠道。”
苏慎点头,靠回椅背,闭上眼揉眉心。连续几个时辰高强度推演,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陆青辞看着他疲惫的侧脸,忽然开口:“你刚才的推断,有几分把握?”
“七分。”苏慎没睁眼,“剩下三分,需要证据来填。”
“若是真的,”陆青辞声音低了些,“按《大庸律》,该当何罪?”
苏慎睁开眼,看向她,眼神很静。
“《大庸律》管不到仙门。”他说得很平淡,“但《人间律》管。”
顿了顿。
“只要证据确凿,民心所向。”
陆青辞没接话。她转身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光漏进来。
“你休息。我去安排人手。”她说,“有消息会立刻告诉你。”
苏慎“嗯”了一声。
门关上,暗室重归昏暗。
***
陆青辞动作很快。
次日晌午,她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页笔录。
“有发现。”她将笔录放桌上,“七名死者中,有五人,在遇害前一个月内,都去过城南慈恩寺上香。”
苏慎擦净手,接过笔录。
“都是朔日前三到五天。”陆青辞道,“寺里老沙弥记得,那几个月,总有个穿灰布袍、戴斗笠的瘦高男子在寺里转悠,不拜佛,只盯年轻女子看。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脸,但左手虎口有道疤。身上有股味——像坟头烧的纸钱味。”
苏慎手指叩了叩桌面。左手虎口有疤,记下了。
“另外两个没去慈恩寺的死者呢?”
“一个住城东,少出门;另一个是西城绣坊女工,作息固定。”陆青辞道,“但绣坊隔壁药铺伙计说,那女子遇害前几日,总有个货郎在巷口卖胭脂,生意不好,却天天来。货郎三十来岁,右腿有点跛,左手总缩在袖子里,拿东西都用右手。”
左手缩袖子里……是巧合,还是遮掩虎口的疤?
“能查到落脚处吗?”
“派人去摸了,希望不大。”陆青辞道,“这种货郎,多半用假身份,甚至可能已离京。”
苏慎点头,继续看笔录。第三条,关于钦天监灵气监测记录,有了收获。
“钦天监副使起初不肯给原始数据,只推说‘一切正常’。”陆青辞语气带冷,“我搬出《皇城司防条例》,他才交出过去一年的监测簿。”
她抽出一张抄录的纸递来。
“这是七个朔日之夜,案发地点对应的灵气波动值。表面看都在正常范围内,但单独提出来对比——”
苏慎接过纸,目光迅速扫过。
七行数据,数值很小,浮动不超过百分之三。但若连成曲线……
苏慎瞳孔微缩。
曲线呈现清晰规律:每次案发后,该地点灵气波动值,都会在接下来三天内,出现极其微弱的“凹陷”,仿佛被吸走了一小部分。凹陷幅度不到百分之一,七个地点,七次凹陷,时间、幅度几乎一致。
“这不是自然起伏。”苏慎放下纸,“这是抽取地脉灵气后留下的‘伤口’。虽然很快被填补,但痕迹还在。”
陆青辞点头:“钦天监的人要么没看出来,要么看出来了不敢报。”她顿了顿,“赵监正副使有个侄子,在昆仑外门当执事。”
话不用说完。
苏慎沉默片刻,问:“周显最近有什么动静?”
“还在玉虚峰别院,没出门。”陆青辞道,“但昨日黄昏,有别院仆役出来采买,多买了三斤朱砂、两刀黄符纸、一包犀角粉——都是画符布阵的材料。”
“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