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睡了，但因果紧接着就醒了。因果比命运更麻烦。命运只有一只手，因果有一张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因，产生的每一个结果都是果。因与果之间有一根线，线连成网，网罩住每一个人。你逃不掉，因为你就是网的一部分。第一个感觉到因果网的人，是冷松。他坐在天根石下，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不是有人掐他脖子，是有一根无形的线勒住了他的喉咙。线从喉咙延伸出去，穿过光网，穿过三界边缘，伸向虚空深处。他伸手去扯，扯不断；用灵力割，割不开；用意念斩，斩不动。线纹丝不动，像长在肉里。
他去找余。余正在学堂里教课，看见冷松的脸色，放下书，站起来。“怎么了？”冷松指着自己的喉咙：“有根线，勒得我喘不过气。”余伸手按在他喉咙上，意念触碰，他“看见”了那根线。线的源头不是虚空，是冷松自己。三百年前，冷松杀了一个人。那人是个凡界的修士，根器属木，修为不高，天赋普通。冷松杀他，只是因为他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了。一剑穿心，那人死了。死之前，他看着冷松，说了一句话：“你会后悔的。”冷松没有后悔，因为他觉得那人该死。该死的人死了，因果就了了。但因果没有了，因为那人死前的最后一句话，是“你会后悔的”。这句话是因，冷松的后悔是果。冷松不后悔，果就没有了。没有果，因就悬着。悬着，就变成了线，勒在冷松喉咙上。
余收回手。“你杀了一个人。那人死前说，你会后悔的。你不后悔，因就悬着。悬着，就变成了线，勒在你喉咙上。”
冷松问：“怎么才能断了这根线？”
余说：“后悔。”
冷松沉默。他活了那么久，从不后悔。因为后悔没用，杀了就杀了，人死不能复生。后悔了，也救不活。不后悔，至少心里不疼。
余看着他：“你不后悔，线就不会断。不断，就会越勒越紧。紧到勒断你的喉咙，勒断你的根器，勒断你的命。你死了，因还在。还在，就会传给后人。后人替你后悔，替你还债。一代一代，还不完。”
冷松闭上眼睛。他想起那个被他杀的人，那张脸，那双眼睛，那句话。他后悔了。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那人不该死。他只是一时手快，一剑就杀了。杀错了，就后悔了。
他睁开眼睛。“我后悔了。”
喉咙上的线松了，从紧变松，从松变无。线没了，他自由了。但他知道，自由只是暂时的。因为他还杀过别的人，还要一个一个后悔。后悔完了，还要还债。债还清了，因果就了了。了了，就自由了。
余看着他：“你杀过多少人？”
冷松说：“很多。数不清。”
余说：“那就一个一个后悔。后悔了，线就断了。断了，就自由了。”
冷松转身，走向虚空。去找那些他杀过的人，去后悔，去还债。
因果网不只是勒在冷松一个人身上。七千万人，每个人身上都有线。有的线细，有的线粗；有的线短，有的线长；有的线勒在脖子上，有的线勒在手腕上，有的线勒在脚踝上。有人开始后悔，线断了；有人不后悔，线勒得更紧。紧到勒出血来，勒进骨头里。疼得大叫，但叫也没用。因为线是自己种的因，自己结的果。自己种的，自己收。收了，就了了。不收，就永远悬着。
石锁坐在薪火谷那块山石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手腕上有一根线，透明的，看不见摸不着，但他知道它在。因为他的手腕疼，像被绳子勒着。他想起了这跟线的来源。五十年前，他在南边开荒，砍了一棵树。树很大，很老，上面有个鸟窝，窝里有几只幼鸟。树倒了，鸟窝摔碎了，幼鸟摔死了。他当时没在意，因为树挡了地，必须砍。现在，他后悔了。不是因为树不该砍，是因为鸟不该死。他后悔了，手腕上的线松了，从紧变松，从松变无。线没了，他自由了。
他站起来，走到那片坡地，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碑面。碑很凉，但他觉得暖。不是碑暖，是他的手暖了。“陈先生，我后悔了。砍了一棵树，摔死了一窝鸟。后悔了，线就断了。断了，就自由了。”
第零任站在天根石下，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胸口上有一根线，很粗，很紧，勒得他肋骨疼。他想起了这跟线的来源。三千年前，他把姜姒封印在东海之底。姜姒是他的姐姐，亲姐姐。他为了封印天道，牺牲了姐姐。姐姐没有怨他，因为她知道，他是为了天下人。但他自己怨自己。怨了那么多年，怨成了线，勒在自己胸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