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0年代,科学家首次发现骨髓中的造血干细胞;1998年,人类胚胎干细胞系首次被成功培养;2010年代,诱导多能干细胞技术成熟,日本科学家山中伸弥因此获得诺贝尔奖;2020年代,干细胞治疗在糖尿病、帕金森病、脊髓损伤等领域取得突破性进展。
合法合规的干细胞研究和应用,挽救了很多人的生命。白血病患者通过造血干细胞移植重获新生,烧伤患者通过自体干细胞培养的皮肤得以康复,一些过去被认为不治之症正在被干细胞技术逐步攻克。
但任何强大的技术都有两面性。
林深在资料库深处找到了一篇发表于五年前的综述文章,详细介绍了不同来源的干细胞的特性对比。
文章中有一个表格,列出了成体干细胞、脐带血干细胞、胚胎干细胞和胎儿干细胞的各项指标对比,包括分化潜能、增殖能力、免疫原性和伦理争议等级。
表格的最后一行写着:胎儿干细胞,尤其是孕中晚期胎儿组织来源的干细胞,在分化潜能和增殖能力方面评分最高,但伦理争议等级为最高级,全球绝大多数国家禁止用于临床。
林深盯着那个表格看了很久。所谓“伦理争议等级最高”,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东西的效果最好,但代价是一条命。
他把表格截图存进了“干细胞调查”文件夹。
与此同时,他开始关注社交媒体上那些“回春”某星的动态。他把近一年来被网友讨论最多的“逆生长”某星列了一个清单,逐一查看他们的公开行程、商业代言和社交媒体内容。
他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规律,这些明星的“状态回春”在时间上呈现出明显的集中性,大多是过去六个月到一年之间突然发生的变化,而且变化幅度之大,远远超出了常规医美手段能达到的效果。
四十二岁的女演员周雨,去年还在采访中抱怨“年龄焦虑”,说自己拍戏时能明显感觉到体力和皮肤的衰退。
但今年三月开始,她突然像变了一个人,皮肤变得紧致透亮,眼角的细纹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声音都变得年轻了。她在直播中说自己“找到了适合的保养方式”,但拒绝透露具体是什么。
五十一岁的男演员陈昊,去年还在某综艺里自嘲“发际线后移、啤酒肚控制不住”,今年年初突然以一组健身照刷屏,肌肉线条分明,面部轮廓紧致,看起来像三十出头。
他在采访中说自己“调整了生活方式,加强了锻炼”,但一个资深健身博主扒出他的训练量和饮食计划,指出按照他展示的内容,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达到那样的效果。
林深把这些案例都整理进了一个文档,标上了时间线和变化幅度。他暂时还不能确定这些人的“回春”和周扬所说的“胚胎干细胞”之间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这个相关性已经强烈到不容忽视。
一周后的一个晚上,林深正在整理资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你最近在查什么东西?”
林深盯着这条短信,心跳骤然加速。他没有回复,而是立刻把手机关了机,拔掉电池。这是他从一个调查记者前辈那里学来的“土办法”,虽然现在智能手机都不能拔电池了,但他这部备用机还是老款。
第二天早上,他重新开机,那条短信还在,发件号码归属地显示是贵州某市。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过去。响了三声后被挂断,再拨就提示关机了。
林深握着手机站在窗前,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寒意。他只是在报社内部的资料库里查了一些公开资料,在社交媒体上看了几个某星的主页,甚至还用了匿名浏览模式。但对方似乎已经嗅到了什么。
他想起王东说的话,“对方在各个层面都有人。”
他打开抽屉,把照片和u盘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锁好。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周扬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消息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回复。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一天,两天。
消息一直是“已发送”状态,从未变成“已读”。
林深开始担心了。他翻出周扬之前留给他的另一个联系方式,一个加密邮箱,发了一封简短加密的邮件过去。同样没有回复。
三天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去报社请了年假,买了去贵州的机票。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具体行程,只给王东发了一条消息:“我出去几天,手机可能不通,别担心。”
王东的回复只有四个字:“注意安全。”
登机前,林深站在航站楼的落地窗前,看着停机坪上起起落落的飞机,忽然想起五年前,他和周扬一起从传媒大学毕业的那个夏天。
那天晚上他们喝了很多酒,在校园里走了很多圈,说了很多豪言壮语。周扬说他想做调查记者,去揭露这个世界上最黑暗的角落。林深笑着说你喝多了,做调查记者又苦又穷又危险,现在谁还干这个。周扬说,总要有人干。
五年后,周扬真的干了这个。而林深,正踏上一段他不知道能不能回头的路。
飞机起飞了,穿过云层,阳光从舷窗射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睛。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照片里那个手术室,那个隆起的腹部,那个保温箱里的胚胎。
还有那个十九岁的女孩,怀着一对双胞胎,最后没能走下手术台。
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不知道她来自哪里,家里还有谁在等她回去。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做点什么,还会有更多像她一样的女人,在某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在惨白的手术灯下,变成液氮罐标签上的一串编号。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飞行,林深靠在座椅上,在笔记本的空白页写下了一行字:
“这一次,我要找到她们。”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后排隔了三排的座位上,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人一直在用余光看着他。那个男人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张林深的照片,照片下方标注着几行小字:
姓名:林深
职业:记者
关联人:周扬(已监控)
行动状态:高危
屏幕顶端,一条新消息弹出:“他上飞机了,要跟吗?”
回复很快来了:“跟,不要惊动他,看他去见谁。”
飞机继续向南,穿过云层,朝着某州的方向飞去。舷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真的,像一块巨大的幕布,遮蔽着地面上一无所知的人们。
林深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北京后不到两个小时,有人去了他在朝阳区的那间出租屋。门锁没有被撬的痕迹,抽屉里的东西也都在原位,但抽屉锁的金属表面多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像是被某种精密工具拨动过。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加密的“干细胞调查”文件夹,此刻已经被人从后台复制了一份,复制者甚至不需要破解密码。因为那台电脑的操作系统本身就有后门,而那个后门的钥匙,掌握在他永远猜不到的人手里。
他更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某州深山中的那座废弃工厂里,周扬正被铐在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上,嘴角有干涸的血迹,右眼肿得几乎睁不开。在他对面的墙上,投影仪打出了一张照片。那是林深在北京那家咖啡馆里接过信封的瞬间,拍得清清楚楚,连信封上的字迹都隐约可见。
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站在周扬面前,把烟头摁灭在他手背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呲啦”。
“你那个师兄,”男人慢条斯理地说,“挺有意思的,你说他会不会来找你?”
周扬没有说话,因为他的嘴里塞着一团纱布,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
男人拍了拍他的脸,笑了一下,那笑容温和得像个邻居大哥:“别担心,他来的话,我们会好好招待他的。你们师兄弟,正好可以团聚。”
投影仪的光打在周扬惨白的脸上,那张林深的照片在墙上微微晃动,像一面无声的旗帜,在黑暗中宣告着某种迫近的、不可逆转的命运。
窗外,贵州的群山在夜色中沉默着,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等待着下一个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