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一点了。
他住在朝阳区一栋老居民楼的六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着黑一层层爬上去，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打开门。
四十平的屋子，客厅堆满了采访资料和过期的报纸，厨房水槽里泡着上周的碗，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又把那三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一遍。
惨白的手术灯，隆起的腹部，保温箱里的胚胎。
他把照片摊在桌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打开电脑，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活体取胎”四个字。
搜索结果大多是学术论文，讲的是动物实验中的胚胎干细胞提取技术，偶尔有几篇伦理讨论文章，措辞谨慎而抽象。
他又搜了“干细胞黑市”，跳出来一堆医美机构的广告，还有几篇揭露非法干细胞注射的新闻报道，但都停留在无证经营、夸大宣传的层面，和照片里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脑子里飞速运转。
周扬说的那些话不断在耳边回响——“上百个孕妇”“已经处理掉了至少二十具尸体”“十九岁的女孩，怀的是双胞胎”。
这些数字像钉子一样扎在他脑子里，上百个孕妇，就算按照最低的数字来算，一百个人。一百个被拐卖的女人，被关在大山深处，像实验动物一样被反复取胎，直到死去。
一百个家庭，一百对父母，或者一百个丈夫，或者一百个孩子，在等着她们回家。
林深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重新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干细胞调查”。他把u盘里的文件复制进去，开始逐一查看。
u盘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要零碎，但也比预想的要可怕得多。
首先是几十张照片，和周扬给他看的那三张类似，但角度更多，内容更全。有手术室的整体布局，大约二十平米的空间，墙面贴着白色瓷砖，地面是防滑的灰色地胶，设备看起来相当专业，手术床、无影灯、麻醉机、监护仪，一应俱全。
如果不是照片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束缚带、血迹、保温箱里的胚胎，这间手术室甚至可以冒充一家正规医院的产科手术间。
有几张照片拍的是储存设备。巨大的液氮罐，罐体上贴着标签，标注着编号、血型、提取日期。
林深放大照片，勉强辨认出几个编号：g-037、g-038、g-039，血型全是o型，提取日期集中在三个月前。还有一个标签上写着“双胎·22周·ab型”，旁边用红笔打了个星号。
双胎。林深想起周扬说的那个十九岁的女孩。
他强压下胃里的不适，继续往下看。接下来的文件是几个录音文件，文件名是一串日期。他戴上耳机，点开了最早的一个。
录音质量很差，背景里有持续的低频噪音，像是什么机器在运转。先是几十秒的沉默，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语调平淡得像在念菜单：
“这个批次的活性数据出来了，九十二分，比上一批高了三个点。客户那边反馈很好，说注射后第三天就开始有明显变化，第七天各项指标全部优化。他们要求加单，下个月要再供二十个单位，优先o型和ab型，血型要纯，不要混。”
另一个声音回答，音调更低，几乎是在耳语：“o型最近紧张，上一批的供体已经用了四次，第五次可能活性会下降。ab型倒是有几个新的，刚满二十周，可以开始取了。”
“那先用ab型顶着。o型那边，想办法再进一批新的供体，越年轻越好，血型要筛查清楚。”
“新的供体不好找，最近风声紧，运输线要重新走一遍。”
“那是你的事，客户那边不能等，你听清楚了，不能等。”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林深把这段对话反复听了三遍，把每个字都记在了笔记本上。
“客户”“供体”“二十周”“取了四次”，这些词组合在一起，描绘出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他又点开了下一个录音文件。
这次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龄不大，带着浓重的口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哀求，声音断断续续的，很多地方听不清楚。林深把音量调到最大，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求求你们……放我走……我家里还有娃娃……他才两岁……求求你们了……我不报警……我真的不报警……让我回家看看娃娃就行……”
然后是粗暴的呵斥声，什么东西被摔在地上，女人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接着是一阵拖拽的声音，然后录音结束了。
林深摘下耳机，手指微微发抖。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秋的冷风灌进来，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在窗前站了很久，看着对面楼里零星的灯光，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这座城市在沉睡，绝大多数人此刻正躺在温暖的被窝里，做着无关紧要的梦。没有人知道，在某个他找不到地图上也看不到的地方，有上百个女人正在经历着什么。
他关掉电脑，把照片和u盘锁进抽屉，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林深到了报社，直接去了主编办公室。
王东，五十六岁，在新闻行业干了三十年，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听林深说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擦着。
“你那个师弟，周扬，现在人在哪？”他问。
“回贵州了，他说三个月后联系我。”
“他说他在那边是以什么身份待着的？”
“市场合作，他之前工作的那家干细胞公司，和这个地下网络有业务往来，他是以公司代表的身份去谈合作的。”林深顿了顿。
“他离开之前，在那个网络里已经待了三个月，建立了一些信任关系。这次回去，是为了拿到更核心的证据。”
王东又沉默了。他把老花镜戴上，又摘下来，反复了几次，这是他的老习惯了，一遇到棘手的事情就这样。
“小林，我干了三十年新闻，见过很多黑暗的东西。”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但你今天跟我说的这些东西，如果属实，那是我职业生涯里见过的最大的事，也是最大的雷。”
“所以您觉得不能碰？”林深问。
“我没说不能碰。”王东看着他，眼神复杂，“我说的是，这个东西一旦碰了，就不是你我能控制的了。你知道照片里那些手术室，那些液氮罐，那些设备，加起来要多少钱吗？”
“几百万打底，这还不算背后的物流、安保、人员配置。能把这么大一个摊子支起来，还在大山深处运转了这么久不被发现，你想想背后得是什么人在撑着？”
林深知道王东在暗示什么，但他不想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就往那个方向想。
“所以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他说，“等周扬回来，把他手里的东西全部拿到手，把整条产业链摸清楚，再动手。”
王东看了他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我给你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你用业余时间做这个选题，不要占用正常工作内容，不要让其他人知道你在做什么。另外——”
他指了指林深的电脑，“从现在开始，你所有的通讯记录、邮件、聊天记录，都要当心。对方能在地下运转这么多年，说明他们在各个层面都有人。你查他们的同时，他们很可能也在查你。”
林深点点头，从主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是刚刚签了一份生死状。
接下来的一周，林深开始了初步的信息搜集工作。他利用报社的资料库和学术数据库，系统性地查阅了关于干细胞研究和应用的公开资料。
干细胞确实是一项划时代的医学技术。他整理了一份时间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