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降落在某阳龙堡机场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林深没有托运行李，着一个旧双肩包就下了飞机。
舷梯上的风裹着湿冷的雨丝打在脸上，和北京干燥的秋天完全不同。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味道，潮湿、厚重，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打开手机，周扬的消息依然是“已发送”状态，没有变成已读。
林深站在到达大厅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哪走。周扬只说过那个地方在贵州大山里，具体是哪个市哪个县，一概没说。他翻遍了周扬留给他的所有资料，照片里看不出任何地理特征，录音里也没有提到任何地名。
他需要一个切入点。
林深想了很久，决定先从周扬最后工作的那家公司查起。周扬说过，他是以那家公司市场代表的身份打入地下网络的。那家公司叫什么来着？
他在记忆里翻找，周扬刚入职的时候在朋友圈发过，好像是叫“华科干细胞”，全称是“华科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注册地在深圳，但在全国很多城市都有分支机构。
林深在机场找了家快餐店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机场的wi-fi，开始搜索这家公司的信息。搜索结果很快跳出来：
华科生物技术有限公司，成立于2018年，注册资本五千万，主营业务是干细胞制剂的研发、生产和销售，官网做得很漂亮，上面有各种资质证书、专利证明和合作机构的logo，看起来是一家正规的、甚至可以说是相当有实力的生物科技公司。
但林深注意到一个细节：
这家公司的官网虽然有“新闻中心”板块，但最近一条新闻更新于八个月前，内容是某次行业峰会的参展信息。对于一个宣称自己“快速发展”的公司来说，这种更新频率不太正常。
他又查了这家公司的招聘信息，发现最近半年几乎没有新的招聘岗位发布，而在此之前，他们几乎每个月都在招人。
要么是公司经营出了问题，要么是他们在刻意低调。
林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家公司的几个关键信息：
法人代表叫张志远，注册地址在深圳某科技园，旗下有一家全资子公司注册在某州，叫“黔一生物科技”，经营范围包括“干细胞采集、制备、储存及临床应用技术研究”。
某州，林深的眼睛在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他点开黔一生物的工商信息，发现这家子公司的注册地址在某州某市的一个高新技术开发区，但林深用地图搜了一下那个地址，发现那是一片空地，卫星图上只有几栋烂尾楼。注册地址是假的，或者至少不是实际经营地址。
但他还发现了另一个线索：黔一生物在工商登记中留了一个联系电话，虽然已经停机，但号码的号段属于某州某市下面的一个县。林深把那个县的名字记了下来——木县。
他不知道这个木县和周扬说的地方有没有关系，但这是他目前能找到的唯一一个地理线索。他合上电脑，买了一张去木县的长途汽车票。
从某阳到木县，大巴车在山路上颠簸了将近六个小时。
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农田，从农田变成连绵不绝的山岭。越往南走，山越高，路越窄，隧道越多。手机信号时有时无，导航上的gps定位时不时变成灰色，显示“信号弱”。
车厢里乘客不多，前排坐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后排是两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身上带着泥土和烟味，大概是附近工地的工人。林深旁边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一路上都在用手机看短视频，外放声音很大，是那种“老铁双击666”的吵闹内容。
车在一个山间加油站停下来休息，林深下车活动筋骨。山里的空气冷得刺骨，他裹紧了外套，在加油站的小卖部买了一瓶水和一袋饼干。小卖部的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操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林深勉强能听懂一半。
“大姐，问一下，木县这边有没有什么大一点的工厂？”他装作随意地问。
老板娘想了想：“工厂啊，有个水泥厂，还有个砖厂，都在县城边上。你是来打工的？”
“差不多吧，来看看。”林深笑了笑，没有多说。
他注意到加油站外面的墙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纸张已经被雨水泡得发白，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辫，笑容很灿烂。上面的文字写着：李梦婷，女，22岁，于2025年3月失踪，身高160cm左右，失踪时身穿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如有知情者请与家属联系，必有重谢。
2025年3月，那是半年前。
林深站在那张寻人启事前看了很久，然后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老板娘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这个女娃子，就是前面那个村的，出去赶集就没回来，家里人找了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这边失踪的人多吗？”林深问。
老板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前前后后，这两年有好几个了，都是年轻女娃子。有的说是跟人跑了，有的说是出去打工了，但一个都没回来过。叔叔也来查过，查不出什么。”
林深的心沉了一下。他把那张寻人启事的照片存好，重新上了大巴车。
大巴车继续在山路上颠簸，天渐渐暗了下来。林深靠着车窗，看着暮色中模糊的山影，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张寻人启事上的笑脸。二十二岁，半年前失踪，家里还有一个两岁的孩子。他想起录音里那个女人的声音，哭着说“我家里还有娃娃”。
她们也许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名字，不同的面孔，不同的故事。但她们的终点似乎是一样的。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某张惨白的手术灯下。
大巴车在晚上七点多到达木县县城。说是县城，其实也就是一条主街，两边是三四层高的楼房，一楼是各种店铺，二楼以上是住宅。街上人不多，几家烧烤摊冒着烟火气，远处传来广场舞的音乐声。
林深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八十块钱一晚，房间不大但还算干净。他把双肩包放在床上，打开手机，信号只有两格，但还是能上网。他给周扬又发了一条消息：“我到木县了，你在哪？”
依然没有回复。
他洗了个澡，躺在床上，把这两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华科生物、黔一生物、木县、失踪的年轻女人、周扬失联等，这些碎片像拼图一样散落在他面前，但他还看不到完整的画面。
他需要找到更多的碎片。
第二天一早，林深去了木县某局。
他出示了记者证，说想了解近年来本县的失踪人口情况。接待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女员，态度不冷不热，说负责这个事的专员今天不在，让他改天再来。林深问她大概什么时候方便，她说不知道，让他留个电话，有消息会联系他。
林深知道这基本上是敷衍。他没有纠缠，道了谢，离开了某局。
他在县城里转了一上午，把几条主要的街道都走了一遍。木县不大，人口估计也就十来万，县城中心区域步行半小时就能逛完。他在街上看到最多的广告是两样东西：
一个是“不孕不育”的专科医院广告，贴满了公交站牌和电线杆；另一个是“干细胞抗衰”的小广告，印着年轻貌美的女人照片和一行字：“逆转时光，重返青春，某某国际干细胞中心。”
这两样东西出现在同一个县城里，让林深觉得有些讽刺。
他在一个公交站牌前停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张干细胞广告。上面写着地址：
木县经济开发区c区3号。林深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这个地址，发现那是一个工业园区，距离县城大约十公里，卫星图上能看到几栋厂房和办公楼。
他决定去一趟。
林深在县城租了一辆旧摩托车，一天五十块钱，押金两百。老板问他去哪，他说随便转转，老板也没多问，收了钱就把钥匙扔给了他。
摩托车沿着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往城外开，路两边是大片的水稻田和零星的村落。十月的稻子已经黄了，沉甸甸的稻穗垂着头，风吹过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上缠绕着薄雾，景色很美，但林深没有心思欣赏。
他开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地看到了一片建筑群。几栋灰白色的厂房排列整齐，厂区门口竖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木县经济开发区”。
但林深把摩托车停在路边，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个所谓的开发区远没有名字听起来那么光鲜，大部分厂房都是空置的，有的连窗户都没装，黑洞洞的像一排排眼眶。厂区里的道路长满了荒草，显然很久没有人来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