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中，那枚“将军印”的脉冲越来越强，越来越快，仿佛战鼓擂动，让他心跳都不由自主地随之加速。腰间的“碧波令”也微微震动，与将军印的脉冲呼应着。
终于，在翻过一道低矮的、被风侵蚀得如同怪兽脊背的山梁后，一片无边无际的、在月光下泛着诡异暗沉光泽的“大地”，出现在周牧眼前。
不，那不是大地。
那是镜海。
与他想象中的湖泊截然不同。眼前的镜海，水面并非平滑如镜，即便在无风的深夜，也呈现一种粘稠的、缓慢涌动的状态，颜色是深邃近墨的幽蓝，仿佛一块巨大无比的、凝固的墨玉。月光照射其上，并非反射，而是被那幽暗的水面悄无声息地吞噬了大半，只余下边缘一圈惨淡的、扭曲的光晕。没有浪花，没有涛声，只有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永不停歇的“汩汩”声，混合着水流缓慢搅动的粘腻声响，形成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背景噪音。
广阔，死寂，深邃，诡异。
仅仅是站在岸边，周牧就感到一股无形的、沉重的水压扑面而来，并非作用于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神魂，让他元婴都感到一阵轻微的滞涩。更有一股阴冷、潮湿、带着淡淡腥腐气息的力量，从湖面弥漫开来，侵蚀着他的护体法力。
“这就是……镜海？”周牧瞳孔微缩。他曾征战东海，见过惊涛骇浪，见过飓风海啸，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平静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水域。这不像湖，更像是一头沉睡的、无边无际的洪荒凶兽，张开了它那深不见底的巨口。
他尝试将神识小心翼翼地探出，向湖面延伸。然而，神识刚刚触及那幽暗的水面，就仿佛陷入了一片粘稠的泥沼，不仅感知变得模糊、迟滞，更有一股阴寒刺骨、夹杂着混乱意念的力量，顺着神识反溯而来，让他识海一痛，连忙切断联系。
“神识被严重压制和干扰……”周牧脸色更加凝重。这意味着在水下，他的感知范围将大大缩小，反应也会变慢，危险系数激增。
他沿着湖岸，缓缓移动，寻找着玉简中描述的、可能存在的“稳定水眼”迹象。同时，全神贯注地感应着怀中将军印的变化。
随着他沿着湖岸移动，将军印的脉冲强度，竟然也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当他朝向某个特定方向时，脉冲会明显增强，而当偏离那个方向时，则会减弱。仿佛这枚古印，是一个简陋的“罗盘”，在指引着某个方位！
周牧心中一动，不再盲目探查，而是依据将军印脉冲的强弱指引，调整着前进方向。他离开了相对平坦的湖岸，开始沿着崎岖的、布满湿滑苔藓和怪异水生植物残骸的滩涂，向镜海深处（相对岸边而言）的一片区域走去。
越是靠近将军印指引的方向，周遭的环境越发显得异常。脚下的“地面”变得越发湿软泥泞，空气中弥漫的腥腐气息也越发浓重。水边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惨白色的、不知是何种水生生物遗骸的骨骼，半掩在黑色的淤泥中，在月光下泛着瘆人的光。一些扭曲怪异的、仿佛由水流和阴影构成的低矮“植物”，在幽暗的水边轻轻摇曳，没有叶片，只有不断扭动的、触手般的影子。
周牧握紧了分水戟，法力灌注，戟尖吞吐着幽幽的蓝芒，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袭击。但他预想中的水怪袭击并未出现，这片区域安静得可怕，只有那永恒的低沉水声与怀中将军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灼热的脉冲。
终于，在穿过一片弥漫着淡灰色雾气的、由无数纠缠水草形成的“灌木丛”后，周牧眼前豁然开朗。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水域，与其他地方粘稠涌动的湖面不同，这里的湖水，正围绕着一个中心点，缓慢而坚定地旋转着，形成了一个直径约百丈的巨大漩涡！漩涡旋转的速度并不快，但带起的吸力却让人心悸，边缘的湖水被拉伸出无数道漆黑的、扭曲的纹路，中心处则是一个深不见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漆黑孔洞！
“水眼！就是这里！”周牧精神一振。玉简中描述的最佳布阵地点，正是这样的巨大、稳定漩涡附近，利用其天然汇聚水元之力。眼前这个漩涡，规模、稳定度，都完全符合要求。
然而，就在他确认地点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远古深海，又似源自九幽之底的奇异嗡鸣，毫无征兆地，以那巨大漩涡为中心，猛然爆发开来！
这嗡鸣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神魂深处、在每一滴镜海之水、乃至在周遭的天地灵气中同时震响！
周牧首当其冲，只觉得识海剧震，仿佛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元婴哀鸣，眼前一黑，气血翻腾，一口鲜血险些喷出！他怀中的“将军印”瞬间变得滚烫无比，光芒大放，一股古老、浩瀚、威严到无法形容的恐怖气息，猛地从印中爆发出来，将他整个笼罩！
不！不只是他！
几乎在同时，他腰间的那枚“碧波令”，以及他神识隐约感应到的、身后五百里外营地中，那五百枚碧波营将士的“水卒腰牌”，全都自行震动，爆发出强弱不一的蓝色光芒！与那恐怖的嗡鸣声，与那巨大的漆黑漩涡，产生了强烈的、令人灵魂颤栗的共鸣！
“糟了！”周牧心中只来得及闪过这个念头，便感觉自己的意识，被怀中将军印爆发出的那股浩瀚古老的气息与随之涌入的、海量混乱信息流，彻底淹没！无数破碎的画面、威严的意念片段、一枚复杂到极致的淡金色符文虚影……疯狂地涌入他的识海！
“玄元……控水……御令……”
“镇海……归墟……敕！”
“得印者……承吾之道……镇守海眼……以待……”
冥冥中，仿佛有一个至高无上的意志，透过万古时空，在他灵魂深处低语、烙印！
而前方，那巨大的、漆黑的漩涡中心，一点幽蓝到极致的光芒，骤然亮起！仿佛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凶兽，于此刻，睁开了眼睛。
夜探镜海，尚未真正深入，仅仅是在边缘，便已引动了如此惊天变故！周牧不知道这变故是福是祸，他只知道，陛下交代的任务，恐怕从这一刻起，已彻底脱离了原本的轨道，滑向一个连他也无法想象的、深不可测的漩涡中心。
而他，以及他身后的五百碧波营将士，似乎都已被这无形的漩涡，牢牢卷入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