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潭边的湿脚印早被落叶盖过,又被夜风吹了半晌。苏慎伏在灌木后,呼吸压得极低。陆青辞果然来过。他扫过水潭边缘,几块石头挪了位置,更利于遮挡视线。四周静得过分,连虫豸声都稀落。他等了片刻,确认无埋伏,才滑出灌木,贴树挪向潭边。
身上零碎被布条皮索固定牢靠,行动无声。他蹲下探水温,刺骨的凉。深吸气,将皮质小水囊咬在嘴里,又检查了怀里的火折子和瓷瓶。下水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
苏慎滑入水中。冰冷瞬间包裹上来,他忍住打颤,调整呼吸,向着记忆里暗河入口潜去。水下能见度低,只能靠手摸索石壁缝隙和流向。肺里空气开始灼热时,他触到那道向下的、光滑石缝。侧身挤入,水流推着他向下向内。
黑暗彻底降临,只有水声鼓荡耳膜。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透来一丝微光。他加快划动,浮出水面,只露眼鼻。上方是石砌穹顶,有粗糙台阶延伸向上。静听片刻,没有脚步声交谈,只有水珠滴落声和远处隐约的混杂呻吟。
地牢。他判断自己回到了回生阁地下,但位置偏离了之前的水池。
他悄无声息爬上岸,拧了拧衣摆袖口,贴壁向上移动。台阶尽头是扇虚掩的厚重木门,门缝透出油灯光,涌出熟悉的药味腐臭气。苏慎从门缝窥视。外面是狭窄甬道,两侧粗木栅栏隔出牢房,人影蜷缩。守卫呢?目光扫过,甬道尽头岔口有火光人影晃动,离得远看不清。近处这几间牢房外竟无人看守。
是陆青辞动手了?还是守卫被调走?他不敢确定。机会稍纵即逝。苏慎轻轻推门闪入,隐入最近牢房栅栏的阴影里。屏息几息,无惊动,开始沿甬道内侧向王二的大概方向移动。
经过几间牢房,栅栏后麻木面孔转动,浑浊眼睛看他,却无声。只有一间里,蜷在角落、瘦得只剩骨架的老者抬起眼皮,直勾勾盯着苏慎湿漉漉的裤脚。苏慎心头一紧,脚步不停,极轻微摇头。老者眼神动了动,又垂下头去。
就在这时,远处——地面方向——隐约传来闷响,像重物倒塌,紧接着几声短促惊叫和跑动声。甬道尽头岔口火光剧烈晃动,有人喊:“走水了!东边柴房!”“快!留两个人看着,其他的跟我来!”
骚动蔓延。脚步声呼喊器物碰撞声从上方远处传来,越来越近又远去。陆青辞开始了。
甬道里剩下的守卫被惊动。岔口那边传来对话:“怎么回事?”“不知道,说是有火头……要不要上去看看?”“婆婆吩咐过,地牢不能离人!你,去水池那边盯着!你,跟我守在这儿,谁乱动直接剁了!”
两个脚步声分开,一个朝水池方向走去,另一个留在岔口附近,焦躁踱步。苏慎估算距离视线,等那走向水池的守卫脚步声消失在拐角,而岔口那位正好踱步背对时,他像一道贴地影子,骤然从阴影里窜出,扑向最近牢房栅栏后的死角。
动作极快无声。岔口守卫停下脚步,回头张望。甬道油灯昏暗光影摇曳,他只看到一排排寂静牢房和蜷缩不动的人影。“妈的,疑神疑鬼……”守卫嘟囔一句,又转了回去。
苏慎靠在冰冷石壁上,缓缓吐气。离岔口还有约十丈,中间有几间牢房遮挡。要过去解决守卫而不惊动可能返回的另一人,需要更近,需要一个契机。
他扫过身旁牢房。里面关着三人,两个躺着不动,只有一个靠着栅栏坐着,是个中年汉子,手腕有黑斑,眼神空洞。苏慎摸出一枚铜钱,捏在指尖,对着汉子极轻弹去。铜钱落在汉子脚边干草上,轻微“嗒”一声。
汉子迟钝低头,看见铜钱,愣了片刻,缓缓伸手捡起。他抬头看向栅栏外阴影里的苏慎。苏慎迎着他目光,伸出手指,先指他,又指岔口守卫背影,最后做了个“扔”的动作,口型无声:“引他过来。”
汉子脸上露出恐惧犹豫,捏铜钱的手微抖。但很快,恐惧被另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东西压了下去。他看了一眼牢房里那两个生死不知的同伴,又看了看自己手腕黑斑,喉咙里发出嗬嗬轻响。然后,他猛地吸气,用尽全力将铜钱朝岔口守卫方向掷去!
“当啷!”铜钱撞在对面石壁上弹跳滚落。
“谁?!”岔口守卫立刻转身,刀已出鞘半尺,警惕看向声音来处。“找死吗?!”他喝骂着朝这边走来,脚步沉重。
苏慎在阴影里缩得更紧,呼吸几乎停止。守卫一步步走近,先看到了扔铜钱的汉子,怒骂:“狗东西,活腻了?!”他走到那间牢房前,隔着栅栏用刀鞘狠狠捅向汉子。汉子闷哼蜷缩。
就在守卫注意力被吸引的刹那,苏慎从侧后方阴影中暴起!他将麻绳在手中迅速绕成活套,从后方猛地套上守卫脖子,同时膝盖顶住对方后腰,双手交错发力!
守卫只来得及发出半声短促“呃”,便双眼凸出,刀鞘当啷落地,双手徒劳抓勒紧的绳索。苏慎死死抵住,全身力量压上。挣扎持续不到五息,守卫身体软了下去。苏慎不敢松劲,又勒了数息,确认对方彻底没动静,才缓缓松开,将尸体轻轻放倒拖到旁边阴影里。
他迅速扒下守卫外衣帽子套在自己湿衣外面。衣服宽大但勉强能穿。帽子压低眉眼。又从守卫腰间解下钥匙串和短刀别在身上。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扔铜钱的汉子。汉子蜷在角落里捂着腹部,正透过栅栏缝隙看他,眼神复杂。
苏慎沉默一下,从怀中又摸出两枚铜钱,从栅栏缝隙塞进去,低声道:“等会若有更大动静,往水池方向跑。水下有路,能不能出去,看命。”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向岔口。
岔口通向两个方向,一条继续向前药味更浓,应是通往药庐;另一条向左较宽阔,是关押王二那片区域的主通道。苏慎选择了左边。
这条通道守卫明显更少。他压低帽檐模仿黑衫卫步态快步向前。途中遇到两个匆匆跑过的黑衫卫,对方看了他一眼,见他穿着同样衣服,只点头便擦肩而过朝地面骚动方向赶去。
苏慎心中稍定脚步更快。必须赶在药婆婆察觉异常或外围混乱平息前找到王二。通道两侧牢房越来越密集,呻吟低喘声更多。他目光快速扫过一间间牢房,寻找熟悉身影。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焦虑爬上心头。难道被转移了?他不敢往下想。就在经过一间格外昏暗牢房时,栅栏后忽然传来一声极力压抑的、带颤音的呼唤:“夫……子?”
苏慎猛地停步转头。牢房最深角落里,一个身影挣扎着想坐起,但牵动了什么痛得吸口凉气。尽管光线昏暗脸上脏污,苏慎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在绝望中骤然亮起的眼睛——王二!
他几步冲到栅栏前压低声音:“别出声!”同时快速翻找钥匙串。试了两次,第三次找对。“咔哒”铁锁打开。苏慎拉开门闪身进去。
王二左臂被粗糙布条缠着,渗出暗色污渍,脸色苍白吓人,嘴唇干裂。但看到苏慎,他眼里光几乎溢出来,挣扎着想站起:“夫子!您真……真来了!陆大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