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外的风停了片刻，又吹起来，带着林子深处湿冷的潮气。火堆里的柴噼啪轻响，爆开一点火星。
苏慎叩击石头的指尖停住。
几乎同时，洞口阴影里悄无声息地滑进一个人影，是陆青辞。她手里提着用阔叶裹成的一包东西，肩上还搭着个皮质小水囊，水囊鼓胀，显然是刚在溪流里灌满的。她动作很轻，但苏慎注意到她落脚时，右肩的线条有极细微的僵硬。
“外面暂时安静。”陆青辞把叶包和水囊放在火堆旁干燥处，蹲下身，先拨了拨火，让火焰更旺些，“林子边缘没见黑衫卫，镇子方向也无异常灯火集结。要么药婆婆还没发现你逃了，要么……她另有打算。”
她说着，解开叶包，里面是些野莓和几块扒了皮的根茎，看着像山药，断口处渗出乳白的浆。“凑合垫垫。这季节山里东西少。”她拿起一块根茎，用短刀削去外皮焦黑处，递给苏慎。
苏慎接过，入手微温。他没立刻吃，看着陆青辞：“你肩上的伤，让我看看。”
陆青辞削皮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用。”她头也没抬，“皮肉伤，已经处理过。”
“药婆婆的地牢和石室，我比你熟。”苏慎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坚持，“她用的药，手法，留下的隐患……我必须确认。”
陆青辞沉默片刻，终于放下短刀。她没脱外袍，只将右肩处的衣料稍稍扯开一些，露出里面用干净布条草草包扎的伤口。布条边缘渗着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半干。她侧过身，让火光能照到。
苏慎凑近些，仔细看了看包扎的情况，又轻轻按压周围皮肤。“肿得厉害。药婆婆用的银针带幽煞之气，伤口不易愈合，且会缓慢侵蚀筋脉。”他抬眼，“你运气时，是不是觉得右臂经络有滞涩感，像细针在扎？”
陆青辞抿唇，没否认。
“必须尽快祛除残留的幽煞。”苏慎从怀中取出那几根银针——是从药庐带出来的，他一直贴身藏着。针尖在火光下泛着冷冽的蓝光。“我用地牢里琢磨出的手法试试。可能有点疼，忍着。”
陆青辞点头，身体放松下来，但背脊依然挺直，是随时能暴起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苏慎捻起一根银针，指尖微热——是律法之力在体内缓慢流转带来的暖意。他凝神，回忆药婆婆捻针探脉的节奏，以及地牢水池边感知到的幽煞流动规律。然后，他手腕极稳地落下第一针，刺入陆青辞肩头伤口上方一寸处的穴位。
针尖入肉，陆青辞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恢复。没有吭声。
苏慎指尖捻动针尾，极其缓慢地旋转，同时将一丝微弱的、属于他自身律法之力的暖流，顺着针身小心翼翼渡入。这不是攻击，而是引导和消融。暖流如细线，探入被幽煞侵蚀的经络，所过之处，那股阴寒粘滞的感觉如同雪遇沸汤，丝丝缕缕地化开、消散。
很耗神。苏慎额角很快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更显苍白。但他手法稳定，呼吸平稳，眼神专注得近乎冷酷。
陆青辞能清晰感觉到肩头的变化。那股针扎般的滞涩感正在减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热的、带着轻微麻痒的疏通感。她看着苏慎近在咫尺的侧脸，看着他抿紧的唇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王二的事，你打算怎么办？”
苏慎正在落第二针，闻言指尖稳如磐石，针尖精准刺入。“救。”他只说了一个字。
“怎么救？”陆青辞追问，“回生阁现在必定戒备森严。药婆婆丢了你这味‘大药’，绝不会再掉以轻心。地牢看守只会更严。我们两个人，都有伤，硬闯是送死。”
“所以不能硬闯。”苏慎捻动针尾，感受着经络内幽煞残余的消解进度，“药婆婆的‘主人’在万葬丘有图谋。这是她的软肋，也是我们的机会。”
陆青辞眼神一凝：“你想动万葬丘？”
“动不了。”苏慎摇头，气息因专注而略显短促，“我们没那个力量，也不知道‘主人’具体在做什么。但我们可以……让药婆婆以为，万葬丘那边出事了，或者即将出事。”
他抬起眼，看向陆青辞：“药婆婆是‘主人’在这栖霞镇的眼睛和手。万葬丘若有风吹草动，她必须分心，甚至可能需要亲自前往查看或处理。那时，回生阁内部防御就会出现空隙。”
陆青辞立刻明白了：“声东击西。我去万葬丘方向制造动静，引她离开或至少分散注意力，你趁机潜入回生阁救王二。”
“不。”苏慎再次摇头，拔出一根针，又换穴刺入，“你去引开注意，风险太大。万葬丘情况不明，‘主人’可能留有后手。你单独去，一旦被缠住或识破，就是绝境。”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而且，药婆婆未必会亲自去。她可能只派黑衫卫查看。我们要的，是她不得不分神，是回生阁内部因‘可能的外敌’而产生短暂混乱。这个混乱，需要从内部引发。”
陆青辞蹙眉：“内部？我们怎么进去？”
苏慎没有立刻回答。他落下最后一针，指尖在那根针尾停留片刻，感受着陆青辞肩头经络内最后一丝阴寒气息被暖流彻底化去。然后，他缓缓起针。
针尖离开皮肉时，带出一点极淡的黑气，旋即消散在火光中。
“好了。”苏慎吐出一口浊气，抹了把额头的汗，将银针仔细收好，“幽煞残留已清，伤口按时换药，七八日可愈。运气时仍要缓着些，筋脉刚通，需时间温养。”
陆青辞活动了一下右肩，果然松快许多，那股隐隐的刺痛和滞涩感消失了。她拉好衣襟，看向苏慎：“你还没说，怎么内部引发混乱。”
苏慎拿起那块山药根茎，咬了一口。粗糙微涩的口感，带着土腥味和淡淡的甜。他慢慢咀嚼，咽下，才道：“药婆婆的地牢，不止一层。我逃出来的石室，在水池下方，靠近一条地下暗河。但我被冲出来前，感觉到暗河的水流方向……并非唯一。”
他看向跃动的火苗：“暗河可能有支流，通往别处。药婆婆的‘喂养’，需要活物。那些‘材料’从何而来？除了从镇上抓‘病人’，或许还有别的渠道。地下暗河网络，可能就是一条运输‘材料’的隐秘通道。”
陆青辞眼神锐利起来：“你想从暗河再潜回去？”
“不是潜回石室。”苏慎道，“石室出口必定已被严密看守。但暗河支流，或许能通往药庐更核心的区域，或者……通往储存‘材料’或‘药渣’的地方。那里，一定有药婆婆不想让人靠近的东西。”
他放下吃了一半的根茎，用树枝在地上简单勾勒：“这是回生阁大概方位。这是镇子，这是西南老林子，我们在这里。万葬丘在更西边。药婆婆若察觉万葬丘方向有异动，第一反应是加强外围警戒，派黑衫卫探查。内部看守反而可能因为注意力被吸引，出现松懈。”
“这时，如果内部储存‘材料’的地方突然出事——比如，‘材料’失控，或者幽煞泄露——药婆婆就必须分心处理。内忧外患之下，地牢的看守力量会被进一步抽调。”苏慎用树枝在代表回生阁的圆圈内部点了点，“那就是救王二的时机。”
陆青辞盯着地上的简图，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在她脸上明暗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