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辞手臂横拦的力道很稳。苏慎和王二立刻停住,呼吸都放轻了。石头在搀扶下微微抽搐。
金属摩擦声又响了一下,短促,沉闷。
不是从砖窑里传来的。声音在侧面荒地边缘,那里堆着断墙和枯草。黎明前最暗的时刻正在过去,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勉强勾勒出几个深色轮廓。三个人,穿着几乎融进夜色的甲胄,站在那儿查看什么。
隔着近百步,看不清脸。但那站姿,那沉默,还有甲胄偶尔反射出的冷硬质感,让苏慎心头一紧。
黑甲人。
陆青辞眼神锐利地扫过,迅速观察四周。她打了个手势:后退,绕路。
三人托着石头,缓缓挪进一条更窄、堆满杂物的巷子。绕了小半炷香,陆青辞在一处塌了半边的土墙后停下。“暂时安全。”
王二一屁股坐地上,大口喘气。“陆大人,刚才那些……”
“很像。”陆青辞眉头紧锁,“说明监视范围扩大了。”她看了一眼呼吸微弱的石头,“必须尽快送石头去药铺。然后,我们需要更准的消息。”
“胡校尉那边断了,矿监衙门有问题。”苏慎手指叩击着土墙,“边军内部,恐怕也不是铁板一块。”
陆青辞沉默片刻。晨光照在她冷峻的侧脸上。“我试试另一条路。”
“嗯?”
“铁岩关守军里,我还有位旧识。”她语速不快,“姓秦,负责军械库的都尉。早年在我父亲麾下当过亲兵,为人还算耿直。后来受牵连被贬到这里守库房,七八年了。”
她看向苏慎:“此人认死理,重旧情,不得上面喜欢。守着军械库,消息未必灵通,但位置独立,接触的人杂。最重要的是,他应该……相对可靠。”
苏慎明白了。在敌友难辨的边城,找一个念旧情、处境边缘的军中故人,比贸然接触其他势力更稳妥。
“有几成把握?”
“五成。”陆青辞很干脆,“他若念旧,或许肯说实话。若怕惹祸,或者变了,我们就得立刻走。”
这是赌博,但眼下没更好的选择。
“我和你去。”
陆青辞摇头:“你不能露面。你的相貌,尤其是‘苏慎’这个名字,在青州之后,恐怕在某些地方挂了号。你出现反而让他忌惮。”她看了一眼王二,“王二也不能去,他得守着石头。我一个人去,更方便取信。”
她说得在理。苏慎没坚持:“万事小心。若不对,以脱身为先。”
“知道。”陆青辞点头,交代了药铺方位和联络暗号,“你们先送石头过去,安顿好后在药铺后院等我。最迟午时,无论有没有消息,我都会回来。”
她整理了一下衣袍,抓把尘土在脸上和衣服上抹了抹,让自己像个赶夜路的寻常旅人。然后身形一闪,没入渐亮的晨光中。
苏慎和王二不敢耽搁,搀着石头在迷宫般的棚户区穿行,找到了那家“陈氏药铺”。门面很小,招牌漆都剥落了大半。天刚蒙蒙亮,铺板还未卸下。
王二上前,在门板上叩了七下,三长四短。过了一会儿,门板卸开一块,露出张睡眼惺忪的瘦脸。
“谁啊?这么早……”
“北边故人托送伤药。”王二压低声音。
掌柜的愣了下,睡意瞬间消散。他迅速扫了一眼王二身后,什么也没问,立刻将门板又卸下几块。“快进来!”
三人闪身入内。药铺里弥漫着浓重草药味。掌柜引他们穿过前堂,来到后院一间偏僻厢房。
“把人放床上。”掌柜语气简洁,转身取来热水、布巾和药箱。他查看了石头小腿上溃烂发黑、隐现青脉的伤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阴寒蚀脉,还有邪毒。”他声音凝重,手上利落,先用剪刀剪开黏连的裤腿,银针探了探伤口周围,“伤得很重,毒已入血。我只能尽力稳住,吊住他一口元气。能不能挺过来,看他的造化,也得看……”他看了一眼苏慎,“有没有对症的解药或驱邪手段。”
苏慎拱手:“有劳陈掌柜。请务必尽力,此人是关键证人。”
陈掌柜点点头,开始处理伤口。他用气味辛辣的药水清洗创面,药水触到腐肉,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冒出淡淡黑气。石头在昏迷中痛苦抽搐。清洗后,他敷上厚厚一层青黑色药膏,包扎好,又在石头胸口、手臂几处穴位下针。
一番忙碌,陈掌柜额角见汗。石头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脸上死灰气褪去少许。
“暂时稳住了。”陈掌柜擦擦手,“但这毒古怪,药膏和针法只能压制,无法根除。最多十二个时辰,若没有化解之法,毒性反扑,神仙难救。”
苏慎心头沉重,再次道谢。王二帮着收拾,苏慎走到窗边,望着逐渐亮堂的院落。陆青辞已经去了快一个时辰了。
* * *
铁岩关军械库在关城西北角,紧挨城墙,由高大石墙围着。这里远离主街喧嚣,平日除了轮值军士和运送车辆,少有人来,冷清肃穆。
陆青辞绕到侧后方一处小角门。这里是库房吏员和杂役军士出入的通道,守卫相对松懈。她整理了一下表情,带着几分疲惫急切,走上前。
守门的年轻军士抱着长枪,正打哈欠。见到陆青辞,懒洋洋抬起眼皮:“干什么的?军械重地,闲人免进。”
“军爷,劳烦通禀一声。”陆青辞掏出一小块碎银,不着痕迹地塞过去,“我找秦都尉,有急事。就说……北边来的故人,姓陆,为旧日兵刃保养之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