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隔壁棚屋单薄的门板被粗暴踹开的声音,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窝棚里每个人的心上。
王二浑身一抖,差点叫出声,又死死捂住嘴。陆青辞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眼神在绝对的黑暗中锐利如鹰,扫视着窝棚内逼仄的空间。草堆上的石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喘息,绝望像冰水一样漫上来。
苏慎没有动。
苏慎的右手食指,在黑暗里极轻地叩击着自己的膝盖,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得近乎冷酷。外面火把的光透过干柴捆的缝隙,在窝棚泥地上投下跳跃扭曲的光斑,搜查士兵的靴子踏在泥泞地上的噗嗤声,粗鲁的喝骂,隔壁棚屋里妇人压抑的哭泣和孩子受惊的尖叫……所有声音混杂着,如同潮水,正在迅速淹没这小小的、脆弱的藏身地。
“来不及转移。”苏慎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石头动不了,一动,气息外泄,必被察觉。”
“那……”王二急得快哭了,声音发颤,“就……就藏这儿?这破棚子,一眼看到底啊!”
陆青辞的目光扫过窝棚。四壁是糊着泥巴的破木板,到处是缝隙。角落堆着些烂陶罐、破草席,还有几捆半湿的柴火。别说藏一个大活人,就是藏只稍大点的耗子都难。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能清晰听到皮靴踩碎外面水洼的声音,就在几步之外。
“搜!这间!”
一个粗嘎的嗓音响起,带着不耐烦。火光猛地一盛,显然有人举着火把凑近了窝棚门口那堆干柴。
王二闭上眼睛,浑身僵硬,等着那踹门的一脚。
苏慎却忽然动了。
不是往外,而是猛地俯身,双手抓住草堆边缘那块垫底的、满是污渍的破草席,用力一掀!
“下面!”苏慎低喝,声音短促如刀。
草席下不是泥地,而是一块颜色略深、边缘不甚规整的木板,上面沾着草屑和泥土,看起来和周围地面没什么两样。但苏慎刚才叩击膝盖时,眼睛一直在黑暗里适应、搜寻。石头躺卧的草堆位置微微凹陷,边缘的泥土有被反复轻微拖蹭的痕迹——这不是第一次有人躺在这里。而一个重伤逃亡的人,选择这个窝棚,或许不仅仅是因为它破败偏僻。
陆青辞反应快得惊人。苏慎话音未落,她已一步抢到木板边,手指扣住边缘一道不起眼的缝隙,发力一掀!
木板掀起一角,一股更浓的霉味和土腥气涌出。下面黑洞洞的,似乎有个不大的空间。
“地窖?”王二瞪大眼睛。
“快!”苏慎已转身,和陆青辞一起,极其小心地将草堆上几乎失去意识的石头连同身下垫着的破褥子一起抬起。石头闷哼一声,嘴角又渗出血沫。
脚步声就在门外了。火把的光已经将堵门的干柴捆影子投得巨大,晃动间,几乎能看见门外士兵皮甲的反光。
王二连滚爬爬先滑下地窖入口,在下面伸手接应。陆青辞和苏慎托着石头,尽量平稳地往下送。入口很窄,仅容一人蜷缩通过,石头虽然瘦削,但带着伤,下去得异常艰难。每一下挪动,都牵动伤口,石头身体剧颤,却死死咬着牙,没发出太大声音。
终于,石头被王二在下面接住。陆青辞紧随而下,反手轻轻托住那块木板。苏慎最后一个,迅速将掀开的草席大致拖回原处,自己也滑入地窖入口,就在他头顶木板即将合拢的瞬间——
“砰!”
窝棚那扇歪斜的木板门,被一脚踹开了。干柴捆被粗暴地踢到一边,火把的光猛地灌入,照亮了空荡荡的、只有一地凌乱草梗和破陶罐的窝棚。
苏慎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地窖潮湿的土壁上。头顶木板合拢的最后一道缝隙里,晃过一双沾满泥污的军靴靴底,还有火把跳动的光芒。
地窖里瞬间陷入绝对的黑暗和寂静。只有四个人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还有泥土簌簌落下的细微声响。
“妈的,空的!”踹门的士兵骂了一句,声音就在头顶木板之上,无比清晰。
“晦气!”另一个声音抱怨,“这破地方能有啥?赶紧去下一家!”
“头儿说了,那逃犯受了重伤,跑不远,这片棚户区是重点。仔细搜,床底下,柴火堆,坛坛罐罐都翻翻!”
火把的光在窝棚里晃动。苏慎能听到军靴踩在泥地上的声音,很近,似乎就在地窖入口那块木板旁边徘徊。有刀鞘拨弄破陶罐的哐当声,有踢开草席的窸窣声。
王二在黑暗里死死捂住自己的口鼻,连呼吸都恨不得停掉。陆青辞的手依旧按在刀柄上,身体绷紧如弓,仰头盯着头顶那一片黑暗,仿佛能透过木板看到上面的情形。石头躺在王二怀里,身体冰冷,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缓慢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时间像是凝固的油脂,粘稠而缓慢地流淌。每一瞬都被拉得极长。
靴子又踱了几步。忽然,停在了木板正上方。
苏慎的心微微一沉。
“这块板子……”上面的士兵似乎用脚踩了踩,“怎么有点活动?”
地窖里,连呼吸声都彻底消失了。
王二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陆青辞的指尖,轻轻搭上了刀镡。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另一个声音高喊:“刘三!那边!那边好像有动静!快过去!”
“哪儿?”
“就那边巷子!好像有人影!”
头顶的靴子立刻移开了。“走!去看看!”脚步声杂乱地远去,火把的光也随之移动,窝棚里重新陷入昏暗。
地窖里的四人,依旧一动不动,如同四尊泥塑。又过了足足半炷香时间,直到外面的嘈杂声、喝骂声、哭喊声逐渐转移到更远的棚户,直到再也听不到近处的脚步声,陆青辞才极轻、极缓地吐出一口气。按在刀柄上的手,稍稍松了些力道。
王二整个人几乎虚脱,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他这才敢稍微松开捂着嘴的手,大口地、无声地喘息。
“暂时……安全了。”苏慎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依旧平稳,但细听之下,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后的疲惫。
地窖很矮,成人无法站直,面积也小,约莫只有半间窝棚大。空气污浊,弥漫着陈年霉味、土腥气,还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陈旧气息。黑暗中,视力逐渐适应,能隐约看到四周是夯实的土壁,角落里似乎堆着些杂物,影影绰绰。
“这地方……”王二小声开口,声音干涩,“石头哥咋知道这儿有地窖?”
苏慎没有回答,而是先摸索到石头身边。指尖触及石头的皮肤,依旧冰冷,但那股阴寒灵力侵蚀的波动,似乎因为刚才的紧张和挪动,又剧烈了一些。石头昏迷着,眉头紧锁,脸上交织着痛苦和恐惧。
“先稳住他。”苏慎低声道,再次尝试凝聚那微弱的念力。这一次,比在窝棚里更加艰难。地窖封闭,与外界隔绝,那种冥冥中源自“公道”与“人心”的感应变得极其微弱。苏慎只能凭借自身一点残存的精神,如同用指尖去堵漏水的细缝,勉强延缓那阴寒灵力对石头心脉的侵蚀。
汗水从苏慎额角渗出。陆青辞默默递过来一块干净的布巾,苏慎接过,擦了擦,继续专注地维持着那一点点暖意。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只有漫长的沉默和压抑的呼吸声。外面的搜查声时而靠近,时而远离,如同潮汐,提醒着他们危机并未解除。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石头忽然动了一下。
紧接着,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竟然亮得有些骇人,瞳孔涣散,却死死地、没有焦距地“望”着上方,仿佛能穿透泥土和木板,看到那片被黑暗笼罩的虎头山。
“祭……坛……”石头喉咙里挤出两个模糊的音节,干裂的嘴唇翕动。
苏慎立刻俯身:“石头,你说什么?”
石头的手忽然抬起来,在空中无力地抓挠了一下,然后猛地攥住了苏慎的衣袖!那只手冰凉,却带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