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显瞳孔猛地一缩。
那笑意淡得像水痕，却扎眼。他凌空十丈，月白锦袍被风吹得微微拂动，腰间玉佩灵光流转。下方那囚徒一身破烂囚衣，绑在木桩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可看他的眼神，平静得让人莫名烦躁。
“你知道我？”周显声音里的讥诮淡了些，多了点审视。他神识扫过苏慎，确凿无疑，毫无灵力波动，就是个凡人。一个将死的凡人，哪来的底气叫出他的名字？
苏慎没回答这个问题。他目光落在周显腰间，那块雕着流云昆仑纹、灵光隐隐的玉佩上，停了极短一瞬。
“昆仑洞天，玉虚峰嫡传，周显。”苏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字字清晰，足够让前排的百姓听清，“开耀二十一年八月，奉命下山巡游，历练心性。同行者，有执事林见雪，乃你俗家表兄。”
周显脸上那点漫不经心彻底没了。他眯起眼，周身剑气无声弥漫，空气骤然冷了几度。台下离得近的百姓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后退。
“蝼蚁，”周显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落，“谁给你的胆子，窥探仙门行踪？”
压力如山倾覆，直冲刑台。
苏慎胸口那灼痛又隐隐泛起，喉头腥甜。他舌尖抵住上颚，强行压下，背脊挺得笔直，迎着那目光。
“非是窥探。”他声音稳得出奇，“刑部旧档，提刑司调阅记录，皆有载明。林见雪入清河县前，于三百里外驿站，曾以昆仑符信联络。接收符信者，印记属玉虚峰一脉。同期下山的玉虚峰弟子，唯你一人。”
他顿了顿，看着周显微微变色的脸。
“故此，八月十五夜，清河县惨案发生时，你周显，就在左近。甚至可能……亲眼目睹。”
最后四字落下，法场死寂被打破，嗡地一声炸开！
“什么？！”
“这仙人当时在旁边？！”
“那他……那他看着那些人被杀？！”
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起，无数道目光从恐惧变成惊疑，钉在周显身上。先前对仙人的敬畏，被这番话撕开一道裂口。
李贽脸色惨白如纸，汗出如浆。他猛地站起，手指着苏慎，声音尖利变形：“妖言惑众！苏慎！死到临头还敢攀诬仙长！来人——”
“李侍郎。”
周显忽然开口，打断了李贽。他看都没看李贽，目光只锁着苏慎，嘴角慢慢勾起，那讥诮又回来了，却更冷。
“有意思。”他轻笑，“一个凡人，倒是查得仔细。不错，那夜我确在附近。林见雪传讯，说发现一处灵气微涌之地，邀我同观。我懒得去，便在山外亭中饮酒赏月。”
他语气随意，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后来感应到炎龙术波动，赶去时，事已毕。林见雪道，与几个不开眼的凡夫起了冲突，失手处置了。区区几十条凡俗性命，也值得你这般惦记？”他摇摇头，仿佛觉得荒谬，“苏慎，你可知因你这份‘惦记’，给我昆仑添了多少麻烦？林见雪被召回山思过，我亦被师尊训斥多事。今日我来，便是要亲眼看看，你这搅风搅雨的‘疯儒’，究竟是个什么模样。”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骚动的人群，闪过一丝不耐。
“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死读书读傻了、偏执妄想的可怜虫。凭几句臆测，几处所谓的‘矛盾’，就想撼动仙凡定规？”他嗤笑，“可笑。”
话音落下，仙门弟子的“亲口承认”与那视人命如草芥的姿态，让台下百姓彻底哗然！
恐惧还在，可另一种情绪，像地火般在无数胸膛里窜起。那三十七口人，就“区区几十条凡俗性命”？“失手处置了”？
王二站在人群最前，浑身发抖。不是怕，是怒，是憋了两年无处可说的悲愤烧穿了天灵盖。他猛地抬头，眼睛赤红，嘶声喊：“你胡说！俺看见了！那不是失手！是……是故意的！他们跪着求饶，那穿白衣服的……林见雪！他笑！他笑着放的火！”
他声音劈了，却异常尖锐，刺破喧嚣。
周显目光倏地落在王二身上，冰冷如实质。
“聒噪。”
他屈指一弹。
一缕细微银光激射而出，直取王二咽喉！那速度，凡人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王二只觉得寒意刺骨，浑身僵住，连躲的念头都来不及生。
就在银光即将触及王二皮肤的刹那——
嗡！
一声极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心底的颤鸣。
那缕银光，在王二喉前半寸处，毫无征兆地悬停，然后……寸寸碎裂，化为点点荧光消散。
王二腿一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所有人都愣住了。
周显眉头第一次真正皱起。他看向刑台。
苏慎不知何时闭上了眼。他脸色比刚才更白，白得透明，嘴唇却抿成一条坚毅的直线。绑在身后的双手，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细微的血痕从指缝渗出，滴落在尘土里。
他周身，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但方才那一声颤鸣，那银光诡异的消散，绝非偶然。
“……哦？”周显拖长了音调，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正视的意味，“有点意思。你身上，有什么东西？”
苏慎缓缓睁眼。
眼底有血丝，却清明如寒潭。他望向台下惊魂未定的王二，望向那些脸上交织着恐惧、愤怒、茫然、还有一丝微弱期盼的百姓，最后，目光回到周显腰间那块玉佩。
“不是什么东西。”苏慎声音很轻，却奇异地传遍全场，“是道理。”
“道理？”周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蝼蚁的道理，也配称为道理？”
“配不配，不由你定。”苏慎一字一句道，“由证据定，由人心定。”
他忽然提高声音，不是嘶喊，而是某种沉静的宣告，目光如炬，看向周显腰间：
“周显！你腰间玉佩，昆仑流云纹，玉质凝脂，左下角有一处天然冰裂细纹，形如折枝，对否？”
周显下意识垂目瞥了一眼。玉佩左下，确有一道极细微、宛若梅枝的天然冰裂。这是玉料本身的特征，并非雕琢，知道的人极少。
他心头莫名一跳。
苏慎不等他回答，继续道，语速加快，却条理分明：“开耀二十一年八月十五夜，清河县村口老井边，淤泥之下，遗有一枚碎片。玉质、纹路，与你此佩断裂处吻合。那碎片，是林见雪慌乱中掉落，却被你或是事后清理之人遗漏的铁证！”
他猛地看向瘫坐在地的王二：“王二！你捡到的那硬片，是不是入手微温，边缘锋利，对着光看，能看到极细的流云纹和一道像树枝叉开的裂痕？！”
王二一个激灵，记忆瞬间被点燃。他连滚带爬地半跪起来，嘶声喊：“是！是那样！俺捡到时还纳闷，石头咋是温的！那裂纹……就是像树枝！俺记得清楚！”
轰——！
人群彻底炸了。
玉佩纹路，特征，碎片……一环扣一环！仙长自己承认当时在场，玉佩特征被说中，还有幸存者指证碎片！
那原本虚无缥缈的“攀诬”，忽然间有了坚硬的、具体的形状！
“真有证据？！”
“碎片！对，苏大人刚才就问过碎片！”
“仙人的玉佩……掉在死人堆边？”
议论声变成了愤怒的低吼。无数道目光，不再是仰望，而是质疑，是愤怒，是无声的诘问，汇聚成一股沉甸甸的力量，压向空中那道身影。
周显脸色终于变了。
那是一种计划被打乱、事情超出掌控的恼怒，更深处，是一丝被当众剥开伪装的难堪。他不在乎凡人死活，但他在乎昆仑颜面，在乎自己的名声！此事若坐实，即便师门能压下，也会成为其他洞天笑柄！
“荒谬！”他厉喝一声，金丹威压再无保留，轰然释放！“凭一个贱民臆测，一块不知哪来的碎玉，就想构陷于我？苏慎，你找死！”
他不再废话，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这一次，不再是细微银光，而是一道璀璨夺目的剑气，粗如儿臂，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劈刑台！他要将这烦人的蝼蚁，连同那木桩，一起斩成齑粉！
剑气未至，凌厉的锋锐之意已让苏慎皮肤刺痛，呼吸停滞。
李贽眼中迸出狂喜。
台下百姓发出惊恐的尖叫。
王二目眦欲裂：“大人——！”
苏慎看着那道夺命剑气，瞳孔中映出疾速放大的寒光。极致的危险刺激下，胸口那灼痛反而彻底平息，体内某种沉寂的东西，被台下那汹涌的、愤怒的、渴望公道的意念洪流猛地唤醒！
那不是灵力，是更古老、更根源的……规则的回响。
他福至心灵，遵循着昨夜反噬时触碰到的模糊感应，将全部精神，连同台下万千百姓此刻心中沸腾的同一股意念——**杀人者，岂能逍遥？！**——汇聚于喉，吐字开声：
“**依——**”
声音不大，却仿佛引动了某种共鸣。刑场上空，风停了。
“**《人间律》第一条！**”
四野回荡，每一个字都沉重如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