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将近,京城午门外那片青石阔地静得反常。黑压压的人头从法台蔓延到街口,数千之众,却只有压抑的咳嗽和孩童被捂住的呜咽。日头白晃晃晒着,许多人背上却发冷。
法台是新搭的,木头带着新鲜茬口。台子正中立着碗口粗的木桩,下半截颜色深些。
人群最前头,王二缩着脖子站着。他换了灰布衣裳,脸上蹭了灶灰,眼睛死死钉在空荡荡的法台上,指甲掐进掌心。
来了。
马蹄声从刑部方向传来。人群起了阵轻微骚动,兵丁横起长戈低喝:“肃静!”
玄衣骑士开道,中间是一辆无篷囚车。木栅栏里,一个人影靠着,一身肮脏白囚衣,乱发垂肩。
囚车后跟着绿呢官轿。
王二呼吸一窒。他看见囚车里那人抬了下头,朝人群望了一眼。隔着百十步,那目光像冰水浇头。
队伍在法台前停下。
刽子手将人架出来。镣铐哗啦作响。
苏慎脚有些软,踉跄了一下。刽子手铁钳般的手臂箍紧,几乎将他提离地面。他没挣扎,自己一步步拖着脚镣,朝台阶走去。
刮——擦。刮——擦。
铁环摩擦青石的声音在死寂里放大。有人屏住呼吸。
王二看着苏慎的背影。囚衣空荡荡,背脊却挺得笔直。影子一下下撞在台阶棱角上。
终于上了台。
刽子手将他带到木桩前,按着他转身,面朝台下。然后退开两步,手按在刀柄上。
苏慎抬起眼。
目光扫过数千张面孔——麻木、好奇、畏惧、躲闪。他极轻微地抿了下唇。胸口昨夜灼伤的地方隐隐作痛。
绿呢官轿帘子掀开了。
先探出一双簇新官靴,接着是紫色官袍下摆。人弯腰钻出来,站直了,五十来岁,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短须。刑部侍郎李贽。
他整了整衣冠,目光在苏慎身上停了停,像看一件即将丢弃的破烂家具。然后转向台下,清了清嗓子,端起庄严肃穆的神气。
书吏捧着托盘候在公案旁。李贽拿起黄绫诏书,徐徐展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声音提得很高,带着官腔顿挫,“查前刑部提刑司主事苏慎,世受国恩,罔顾纲常。不思报效,反怀悖逆。以虚妄之言,构陷昆仑仙宗高弟,诽谤仙踪,摇惑民心。更交通外藩,图谋不轨。罪证确凿,情实重大。着即押赴午门外,明正典刑,以儆效尤。钦此——”
念罢,他放回诏书,在公案后坐下。腰板挺得笔直,目光扫视全场,尤其在“诽谤仙踪”、“摇惑民心”八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台下起了一阵低低的嗡嗡声。
“又是仙家的事……”
“构陷仙长?胆子也太肥了。”
“嘘——小声点!”
王二手心冒汗。他想起昨夜散出去的流言——“苏大人手里,有仙门杀人的真凭实据”。此刻,那流言似乎连个涟漪都没激起。
李贽很满意。他拿起朱笔,在斩标上勾了一下,动作流畅。然后拿起系着红绸的斩标,却没立刻掷下,而是看向苏慎:
“苏慎,陛下天恩,许你全尸。你还有何话说?”
台上台下,所有目光聚焦在那个白衣囚徒身上。
苏慎沉默了片刻。
风掠过法台,吹动他额前散乱的发丝。脸色苍白,嘴唇干燥。可那双眼睛在日光下亮得惊人。
“罪官苏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送到前排许多人耳中,“无话可说。”
李贽眉头几不可察一挑。
“然,”苏慎略略提高声音,“清河县三十七口百姓惨死一案,卷宗之上,有三处矛盾未解,一处证据未查。此案不彻,苏慎纵死,其冤难雪,其理难明。敢请李大人,当着这京城父老的面,容苏慎一问。”
不是喊冤,不是求饶。是质询。
李贽脸色沉了下来。“苏慎!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你所言案件,刑部早已审结,证据确凿,与你无干!休得胡言,乱我法场!”
“既与苏慎无干,”苏慎目光平静,“大人何必阻我问询?莫非此案审结之‘确凿证据’,见不得光,经不得问?”
“你——!”李贽一拍公案。他想起昨夜听到的风声……关于这疯子手里可能有什么“东西”。
不能慌。他强压怒火:“好,本官就容你一问。只一问!问完,即刻行刑!”
苏慎点了点头。目光转向台下:
“第一问,案卷记载,八月十五夜,清河县东有‘地脉躁动’,引动天火,致三十七人焚毙。请问李大人,”他顿了顿,“何种地脉躁动,能令三十七人集中于打谷场方圆二十丈内,尸骨焦黑如炭,而场边草垛、屋舍仅受波及,未起明火?”
台下静了一瞬。
李贽冷哼:“地脉玄奥,岂是凡俗可测?此有钦天监灵官勘查文书为证!”
“第二问,”苏慎继续道,“卷宗附有现场残留‘微末灵力波动’记录,称其‘驳杂不纯,三日乃散’。请问,若是地脉余波,灵力属性当与地气相合,厚重沉滞。而记录所述波动,轨迹飘忽暴烈,特征与昆仑仙宗‘炎龙焚天术’施法后残留,有七成相似。此作何解?”
人群里响起几声压低的惊呼。
李贽脸色更青:“荒谬!凭你臆测,就敢攀扯仙宗秘术?”
“第三问,”苏慎声音更清晰了些,“案发后,有高阶修士施展‘净光咒’清理现场。此咒并非寻常涤尘之术,乃专为抹除特定灵力痕迹所用,耗费颇巨,非事发当地官府或低阶修士可请动。请问,是谁?为何要在惨案之后,急急施展此咒?所抹除的,又是什么痕迹?”
净光咒!
王二在台下浑身一颤。他想起那晚照亮半边天的、冰冷柔和的白光。
李贽霍然站起,手指着苏慎:“大胆狂徒!仙长施法,涤荡污秽,护佑一方,岂容你妄加揣度?此三问,皆是你心怀怨望,断章取义!本官没空听你在此蛊惑人心!来人——”
他伸手就去抓斩标。
“大人且慢!”苏忽然提高声音,压过了怒喝。脸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目光灼人,“三问大人皆以‘仙踪莫测’、‘卷宗为凭’相答。那苏慎还有最后一处证据未查,请大人示下——案发之地,清河县村口老井沿,可否派人掘开井口淤泥三尺,查勘其中,是否有一枚边缘崩缺、纹路特异、质地上乘的玉佩碎片?”
玉佩碎片!
王二差点叫出声,死死咬住嘴唇。
李贽抓向斩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血色褪尽,死死瞪着苏慎,眼神里露出惊骇和冰冷的杀意。
他怎么知道?
台下,嗡嗡的议论声骤然变大。
“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难道真有什么隐情?”
“仙长杀人……还掉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