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往裤兜里探——指尖刚伸进去就僵住了。
空的。
他慌忙换另一边摸索，冷汗瞬间从后背渗了出来。
“怎么了？”
武小芬察觉他神色不对，顺手把花搁在炕沿，“丢东西了？”
仲大古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
那东西怎么能说丢就丢呢？他急得眼眶都热了。
爷爷也凑过来问。
武小芬索性拉过他的手，自己往他裤兜里一掏——指尖触到个破洞。”你这兜漏了，”
她蹙起眉，“是不是从这儿滑出去了？到底什么不见了？”
仲大古跟着摸了摸，果然有个窟窿。
“先把棉裤脱下来抖抖，”
武小芬提醒道，“厚衣裳里常夹住东西。”
他脑子一片空白，听了便去解裤腰的扣子。
棉裤褪到脚踝时他拎起来用力一抖——叮一声轻响，有个金亮亮的小圈滚到了泥地上。
仲大古长舒一口气，弯腰捡起那枚戒指。
“姐夫！你秋裤后面也破了个洞！”
少年憋不住的笑声炸开来。
仲大古猛地捂住身后，整张脸涨得发紫。
刚才只顾着找戒指，完全忘了自己里头那条秋裤早已磨损得厉害。
屋里笑成一片。
武小芬见他窘得快要缩起来，拽着他胳膊就往自己屋里走。
那条棉裤确实穿了太多年，虽说如今日子不比从前，武清匀也从没短过他什么。
仲大古没舍得换掉身上那件磨出洞的旧衣。
他垂着头，指甲无意识地刮着炕沿的木刺——武小芬会不会嫌他寒酸？这念头刚冒出来，胸口就发紧。
柜门被拉开时带起一阵樟脑丸的气味。
武小芬从叠好的衣物里抽出一套灰蓝色的棉布内衣，布料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细绒般的光泽。”原本备着过年给你穿的。”
她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先换上吧，破的那件……我回头补补。”
仲大古没接。
他右手在裤袋里攥着个硬物，攥得指节发白。
棉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下身那条秋裤的破洞正露在膝盖处，冷风从窗缝钻进来，针似的扎在皮肤上。
他忽然不管不顾地抬起头：“小芬。”
“怎么，还要我帮你换？”
武小芬嘴角弯了弯。
“不是。”
他把那套新衣裳搁在炕席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时带出了细微的金属摩擦声。
喉结滚动了两下，声音干涩得像晒裂的土坯：“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摊开的掌心里躺着一枚戒指，戒圈在油灯下浮着一层暗金色的光。
武小芬没说话。
她抿住嘴唇，视线从戒指移到仲大古脸上，又移回戒指。
火炕烧得太旺，热气蒸得她耳根发烫。
她当然愿意——可这话卡在舌尖，怎么也吐不出来。
沉默像不断膨胀的棉絮塞满了屋子。
仲大古额角渗出冷汗，突然想起武清匀某次喝酒时比划着说的话：“得跪着，外国人都这样……”
他膝盖一弯就砸在了地上。
砖地透上来的寒意瞬间刺透了薄薄的秋裤。”小芬，你答不答应？”
他举着戒指的手臂绷得笔直，“武清匀说这样才诚心……”
“快起来！”
武小芬慌忙去拽他胳膊，“地上冰死人！”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
“答应！我答应！”
她跺了下脚，心里暗暗骂了句那个多事的弟弟。
什么外国规矩，准是武清匀瞎编的。
仲大古被她拉起来时还在傻笑。
忽悠就忽悠吧，管用就行。
他捏住武小芬伸来的手——那手指关节有些粗，掌心覆着薄茧，虎口处还有道淡白的旧疤。
他托着这只手，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挨个指节试过去，最后缓缓推到底。
戒圈卡在无名指根，严丝合缝。
武小芬没看戒指。
她一直望着仲大古黝黑的脸，看他额头的汗珠滚过眉骨，沿着颧骨滑向下颌，看他屏着呼吸时鼻翼细微的翕动。
眼眶忽然就热了，水汽模糊了煤油灯跳动的光晕。
应该没选错吧？这个实心眼的男人，往后总会待她好的。
戒指戴妥的刹那，仲大古长长舒了口气，仿佛刚卸下百斤重担。
抬眼却撞见武小芬含泪的目光，他鼻腔一酸，视线也跟着模糊起来。
仲大古的手臂收紧了，武小芬的肩胛骨抵在他胸前。
他能听见自己胸腔里擂鼓似的震动，一声赶着一声，几乎要撞碎肋骨冲出来。”小芬，”
他的声音发颤，像被风吹散的烟，“往后的日子，我绝不负你。”
武小芬没有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环在他腰后的手攥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姐！姐夫！饺子出锅啦！”
门框边探出半个小脑袋，武小柱的眼睛瞪得溜圆，随即又像被烫着似的，两只手飞快地捂住了脸，指缝却漏着光：“我……我啥也没瞅见！”
武小芬肩头一抖，低低的笑声从仲大古颈边溢出来。
她松了手，转身朝门口走去，掌心轻轻推着弟弟的额头，把人带出了门外。”去，把给你备的新衣裳换上，再过来吃饭。”
“哎！”
仲大古应着，眼眶热得发胀，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他回头瞥见炕上叠得方正正的那套新衣，五指慢慢收拢，攥成了拳，骨节微微泛白。
从这一刻起，他再不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腊八的粥香仿佛还在齿间留着余味，年关便踩着脚跟逼近了。
仲大古这些天脚不沾地，脸庞被寒风与心底的热气蒸出两团红晕，在青年广场和武屯之间来回奔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