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匀,放心,大伙儿不会怨你,情分都在这儿呢……”
从村主任家出来,胸口还留着些暖意。
上辈子分家之后,屯里多少眼睛等着看笑话。
那时候他恨透了那些嚼舌根的,如今想来,其实大家都穷。
看别人摔跤,不过是苦日子里找点乐子。
人都这样——自己过得不好时,瞧见更惨的,心里反而松快些。
谈不上多坏,就是天性里那点自我安慰罢了。
重活这一回,他也没做什么了不得的事。
钱谁赚不是赚?同屯养的禽、种的菜,用着也踏实。
就这么点心思,竟也值得被记着好。
那些长舌的依旧爱说闲话,只是话题变了——不再扯武家那些破事,倒四处夸起他来了。
这次停收猪肉,不知会不会有人翻脸。
但从刚才村主任的语气看,应当不至于。
够了。
往后有机会,他还会带着乡亲们。
不图别的,就图别人在家人面前赞一声好,让爷奶和爹妈脸上有光。
回到家时,饺子已经上了桌,白汽腾腾。
还有一条肥鱼搁在 ** 。
大伯娘说,是秋生从水库钓上来的,特意送了过来。
秋生那孩子提着条冻鱼站在门外时,武清匀正帮着往屋里搬菜筐。
按辈分算,这孩子该是他远房表叔,可那张脸还透着稚气,才十二岁的年纪。
罗寡妇养的那些鸡,还有她园子里最好的青菜,前些日子都被武清匀收走了。
这鱼大概是谢礼。
“给了五块钱,死活不肯要。”
伯母摆上碗筷时还在念叨,“说是他娘让送来的。
没法子,给他口袋里塞满了糖块。”
她瞥了眼桌上那条鱼,“水库冰面都封实了,能钓上这么大的,真不容易。”
桌上摆开了。
鱼炖在盆里冒着热气,旁边是鸡肉,一盘盘饺子白胖胖的,酒瓶也启开了。
往年过年也未必能见着这么齐全的菜色。
一家子人围着桌子坐下,目光都投向主位上的老人。
老爷子朝门外望了望,终于拿起了筷子。
这个元旦的饭菜比以往任何一年都丰盛,可屋子里却静得出奇。
***
另一边的炕头上却是另一番光景。
火炕烧得滚烫,小柱和老爷子坐在上头,摆弄着仲大古带来的东西——吃的喝的之外,还有给老人的烟酒,给孩子的新书包和铁皮文具盒。
武小芬在灶间忙活,仲大古跟在她身后转悠,整个人却像丢了魂。
“剥几头蒜。”
小芬递给他蒜筐。
他应了声,在厨房里转了一圈,手里攥着两根葱回来了。
武小芬停下手里的活,打量着他:“你今儿是怎么了?”
小吃街歇业后,武清匀给他们放了假。
前些天看房子时,仲大古见她冻得厉害,便催她先回家暖和。
几天没见,这人怎么反倒更呆了?
“没、没啥……”
仲大古的手一直插在裤兜里,紧紧攥着那个小绒布盒子。
指尖能摸到戒指冰凉的轮廓。
“别在这儿添乱了,上炕歇着吧。”
小芬搅动着锅里的饺子,“一会儿就吃饭。”
“我……我帮你做点什么。”
“都弄妥了。
先前忙小吃街累成那样,今儿不用你动手。”
这话让仲大古心里一暖。
她总是顾着他……他喉结动了动,那股憋了整晚的勇气忽然涌了上来。
“小芬……”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探进兜里,正要掏出那枚戒指——
里屋传来小柱的惊呼:“姐夫!你包里怎么有花呀?”
仲大古浑身一僵,转身冲进里屋。
孩子正从他的大挎包里捧出一盆花——花枝全压断了,蔫蔫地耷拉着。
小柱抬头看他,眼圈有点红:“我不知道里头有花……刚才坐了一下……”
老爷子低声训了孩子几句。
小柱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仲大古看着那盆压坏的花,又摸了摸裤兜里硬邦邦的盒子,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抬手揉了揉孩子的头发。
爷爷摆摆手说别往心里去,下回再带一盆来就是了。
仲大古蹲在地上,手指轻轻碰了碰断掉的花茎。
这盆山茶是他跑遍整个镇子才寻到的——入冬后,还能在屋里开得这样饱满的花实在难找。
老太太窗台上那几盆里,就数这株最精神,粉团团的花瓣层层叠叠,握在掌心比茶碗口还大。
他记得武清匀提过,那样的事总得备着花和戒指才算周全。
“根须还留着生机,”
老人拾起残株端详片刻,“仔细养着,来年还能见着花。”
仲大古应了声,目光却落在那朵掉下来的花上。
他拾起它转身时,正瞧见武小芬掀了门帘进来。
他朝她走过去,花瓣蹭得指腹微微发凉。
“给你。”
他声音有些发紧。
武小芬先是一怔,耳根迅速漫开一层红晕。
屋里还有爷爷和弟弟看着呢。
但她还是接了过去,低头闻了闻:“真香。”
见她笑了,仲大古心里那点胆怯忽然松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