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雪山回来已经一周了,林见秋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课,去图书馆,偶尔被江辰传唤。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江辰不再叫他“月白”,而是生硬地、带着某种试探地叫他“林见秋”或者干脆省略称呼。那场生死边缘的经历,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既疏远又微妙地连接着。
周六的清晨,阳光难得地驱散了连日的阴霾。林见秋揣着省吃俭用攒下的几十块钱,坐公交车去了城西的旧书市。这里是他偶尔会来的地方,除了寻找便宜的二手教材和专业书籍,那些泛黄纸页间沉淀的旧时光,也能让他暂时逃离清北校园里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审视。
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特有的气味,混杂着清晨的露水味。书摊沿着狭窄的街道两侧铺开,琳琅满目,从绝版的文学名著到过期的杂志画报,无所不有。林见秋在一个个摊位前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偶尔蹲下身,抽出一本感兴趣的翻看几页。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守着个不大的书摊,主要卖些美术、音乐类的旧书和杂物。林见秋的目光被一摞旧素描本和笔记本吸引。他蹲下去,随手翻看起来。大多是些美院学生的练习册,充斥着石膏像和风景速写。
直到他拿起最下面那本深蓝色布面、一角有些磨损的笔记本。笔记本没有署名,但扉页上用钢笔勾勒着一枝简练的、带着孤峭意味的梅花。这画风……林见秋的心猛地一跳。他见过类似的笔触,在江辰别墅的画室里,在苏月白那些未完成的画稿上。
他强作镇定,快速翻了几页。里面确实是日记,字迹清瘦有力,偶尔页边会有随手画下的景物或情绪小像。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越往后,字迹越显潦草,仿佛书写者的手在颤抖。
“……他们都说我病了,需要‘帮助’。江叔叔介绍的医生,很权威。可每次谈话后,我都感觉更糟。他让我不断回忆那些我不想记起的事情,放大我的恐惧和愧疚……他说这是治疗的必要过程。可我为什么觉得,他是在把我推向更深的黑暗?”
“……辰今天又来了,带着那种怜悯又烦躁的眼神。他不懂,他什么都不懂。他只觉得我在无病呻吟,在浪费才华。他提起他父亲的期望,提起那个项目……压力好大,我喘不过气。有时候,我甚至分不清哪些念头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别人强加给我的……”
“……画不出来了。拿起笔,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或者是一些扭曲恐怖的影像。颜色让我恶心。我曾经热爱的一切,现在都让我感到恐惧。我是不是真的疯了?”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苏月白被发现死亡的前三天。
“……没有路了。四周都是墙,他们在墙外看着我笑。连唯一的光也要熄灭了。也许消失才是最好的解脱?至少,不会再成为任何人的负担,也不会……再被利用。只是,好不甘心啊……那些秘密……”
字迹在这里戛然而止,纸面上有一小片模糊的水渍,像是滴落的眼泪,又或是其他什么。
林见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咚咚地擂着胸腔。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窜上头顶。这不是简单的抑郁绝望,字里行间充斥着被引导、被操控、被某种巨大压力逼迫的痕迹!“他们”、“江叔叔介绍的医生”、“项目”、“利用”、“秘密”……这些词汇像散落的碎片,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小伙子,这本子你要吗?五块钱。”老者的声音把他从冰冷的思绪中拉回现实。
林见秋猛地回过神,几乎是抢一般地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五元钱塞到老者手里,然后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滚烫的秘密,一头扎进了熙攘的人流中。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奔跑,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身后追赶。
他一路心神不宁地回到学校,直接去了图书馆。在僻静的顶楼角落,他再次翻开日记本,逐字逐句地重读那些绝望的呐喊。越看,心越沉。苏月白的死,绝对不像官方认定的抑郁症自杀那么简单。
“见秋?”
一个轻柔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讶异。
林见秋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啪”一声合上了日记本,迅速塞进随身携带的背包里,这才转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