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叫朕丈夫。那朕问你,你把朕当丈夫吗。”
“陛下觉得呢。”
“朕觉得你把朕当敌人。”
“如果臣妾把陛下当敌人,今晚就不会让陛下进这扇门。”
“那么,陛下把臣妾当妻子吗?”
萧衍的拇指在她的下巴上停住了。
他低下头。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呼吸交缠在一起。
他身上的龙涎香混着她沐浴后残留的皂角气味,在狭小的空间里搅成一团。
“明蕴。”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要朕怎样。”
顾明蕴抬起手,握住了他捏着她下巴的那只手。
她没有把他的手拿开。她只是握着,五根手指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搭在他的指节间。
“臣妾要陛下给臣妾一个真话。”
“什么真话。”
“通敌的证据,是不是陛下让人伪造的。”
萧衍的手僵住了。
殿内的空气凝固了一瞬。
烛火不动了,风也停了,连窗外的虫鸣都哑了。
他盯着她的眼睛。她回望着他。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她的手覆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捏着她的下巴,谁都没有先松开。
萧衍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哑的笑。
“你真敢问。”
“臣妾不问,就永远不会知道答案。”“
“知道了答案又会怎么样?”
“知道了答案,臣妾才能决定,要不要接受陛下白天给的那个条件。”
萧衍松开了她的下巴。
他退后一步,站在的边缘。
他的脸有一半陷在暗处,只有一只眼睛被光照着,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焰。
“朕不回答这个问题。”
“那臣妾也无法回答陛下的问题。”
两个人隔着一步的距离对峙。
萧衍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他的胸膛起伏了两次,呼吸比平时重。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向殿门。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明蕴。”
“臣妾在。”
“朕今晚不走了。”
顾明蕴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
他转过身,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朕就睡这儿。你的寝殿,朕的皇后,朕想住就住。有意见吗。”
“臣妾没有意见。”
他听到这句话,也没说什么,解了外袍,扔在椅子上,径直走向内室。
顾明蕴坐在原处,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屏风,听着床帐被掀开的声音,听着床板承受重量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然后,安静了。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右手的指尖还残留着他手背上的温度,左手的膝盖上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红印。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把那三页纸折好,塞进了妆奁的暗格里,和那瓶毒药放在一起。
然后她吹灭了外间的烛火,赤脚走进内室。
床帐半掩着。
萧衍躺在里面,面朝墙壁,背对着她。他的呼吸平稳,但不均匀,吸气短,呼气长,是没有睡着的节奏。
顾明蕴掀开床帐的另一侧,躺了上去。
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尺的距离。
被褥是凉的,枕头是凉的,只有身侧那个人散发出的体温是热的,隔着一尺的空气传过来,烘在她的后背上。
黑暗里,萧衍的声音响起来。
"你身上什么味道。"
“皂角。”
“不是。另一种。”
“银耳羹。锦书炖的,臣妾喝了一碗。”
沉默。
“以后少喝甜的。对牙不好。”
“陛下管得真宽。”
“朕是你丈夫。你自己说的。”
顾明蕴闭上眼睛。
黑暗中,她听到他翻了个身。
床板响了一声。
他的呼吸离她近了一些,热气喷在她的后颈上,带着一点酒味。他晚膳时喝了酒。
“明蕴。”
“嗯。”
“你今天在大理寺廊下等朕的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的。”
“故意等朕来找你。”
顾明蕴没有回答。
萧衍的手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寝衣,他的掌心很烫。
“你不说话,朕就当你承认了。”
“陛下想怎么理解都行。”
他的手收紧了一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半寸。
“你这个人,嘴上说着不恨朕,身体比嘴诚实。你在发抖。”
“殿里冷。”
“冷?”
他的手从她的腰侧滑到腰后,整条手臂环过来,把她圈进了怀里。
后背贴上了他的胸膛,隔着两层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跳的频率,比正常的快。
“还冷吗。”
顾明蕴的脊背绷得很直。
她没有挣开。
也没有靠过去。她就那样僵着,被他从身后箍在怀里,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陛下。”
“嗯。”
“臣妾问陛下的那个问题,陛下迟早要回答。”
萧衍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
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你就不能消停一会儿。”
“臣妾消停了半年。”
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睡吧。明天再吵。”
顾明蕴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从后背传过来,一下一下,沉而有力。
她数着那个节奏,数到第四十七下的时候,他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了。
他睡着了。
她睁开眼睛,在黑暗中盯着对面的墙壁。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沉甸甸的,带着令人窒息的热度。
她可以推开他。他睡得不算沉,但她可以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他的手臂挪开。
她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他的气味。龙涎香,酒,和一点点汗。
她在这个气味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