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把定位发我。”
“好。”
他挂电话前,又说了一句:
“麻烦你们看好他。”
这一次,声音里没有刚才那么冲。
只有疲惫。
还有一点压不住的难过。
车开出城南老街。
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老人一路都坐得很直。
李姐几次想跟他说话,又忍住了。
最后还是老人先开口。
“你是炊事班的?”
李姐愣住。
“我?”
“你身上有面味。”
李姐笑了一下。
“我是卖馄饨的。”
老人认真想了想。
“馄饨好。”
“您以前每次来都吃小碗鲜肉馄饨,不要葱,多放醋。”
老人皱眉。
“我不吃醋。”
李姐说:
“对,您不吃醋。”
我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她嘴上顺着老人,眼睛却红得厉害。
老人又问:
“我们几点到?”
“快了。”
“老班长会不会骂我?”
李姐没忍住。
“不会。”
老人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李姐声音发哽。
“因为你每年都去。”
老人愣住。
“每年?”
“嗯。”
“我都去过?”
“都去过。”
老人低头看徽章。
“那他怎么不跟我说话?”
车里一下子安静。
李姐把头转向窗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我握着方向盘,喉咙有点堵。
系统弹出一行字。
【提示:不要纠正他的时间。】
【让他完成情绪,而不是完成事实。】
我看着前方,轻声说:
“可能老班长在等你点名。”
老人一下子抬头。
“点名?”
“嗯。”
他立刻坐得更直了。
像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
城南烈士陵园在一座小山坡上。
清晨人很少,门口只有一个保安在扫地。
我把车停在停车位。
老人下车的时候,腿有点僵。
李姐要扶他。
他摆手。
“不用。”
可刚走两步,他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我和李姐同时扶住他。
老人脸上有点挂不住。
“路不好。”
我说:
“嗯,路不好。”
李姐把那束白菊花递给他。
老人看着花,皱眉。
“给谁?”
李姐说:
“给老班长。”
老人一听,立刻接住。
我们陪他往里面走。
陵园里很静。
树叶上还有露水。
一排排石碑立在晨光里,名字刻得很深。
李姐显然知道位置,带着我们往左边第三排走。
走到一块碑前,她停下来。
“到了。”
老人站在碑前。
一开始,他没有反应。
他只是盯着碑上的名字。
看了很久。
很久。
然后,他嘴唇动了一下。
“班长。”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姐捂住嘴。
我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老人慢慢抬起手。
不是敬礼。
一开始只是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像身体忘了动作。
过了几秒,他把背又挺直了一点。
手终于抬到额边。
动作不标准。
手指也在抖。
可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像重新站回了某个很多年前的清晨。
“报告。”
他说。
“梁守义归队。”
风从树间吹过。
白菊花轻轻晃了一下。
李姐终于哭出声。
她赶紧转过身,怕吵到他。
老人却没有哭。
他只是看着碑。
“班长,我这次没迟到。”
他说完,停了很久。
又低声说:
“上次送信,我真不是故意的。”
“路被炸断了。”
“我绕了好远。”
“我回来,你们都不在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我找了你们好多年。”
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系统说的那句。
他要找的未必是地点。
他找的是一句迟到了几十年的解释。
李姐哭得肩膀发抖。
我也说不出话。
这时候,一个男人急匆匆从陵园门口跑进来。
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没睡醒的疲惫。
他看见老人站在碑前,脚步一下子慢了。
“爸。”
老人没回头。
男人走近,看见老人抬着手,整个人僵在原地。
李姐低声说:
“建军。”
男人没有应。
他只是看着老人。
老人慢慢放下手,转过头,看着他。
“你是谁?”
男人喉结动了一下。
“我是建军。”
老人皱眉想了很久。
然后摇头。
“不认识。”
男人眼圈一下子红了。
但他没有像电话里那样发火。
他走到老人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
“不认识也没事。”
老人看着他。
“你也是来集合的?”
男人嘴唇抖了一下。
过了很久,他点头。
“嗯。”
老人问:
“几班的?”
男人声音发哑。
“三班。”
老人立刻严肃起来。
“那你站好。”
男人眼泪掉了下来。
他站直。
真的站直了。
像一个被父亲点名的孩子。
老人看着碑,低声说:
“人齐了。”
系统在这一刻弹出提示。
【遗憾清单第十七号:老兵。】
【阶段完成:迟到的集合。】
【人脉网络节点:+2。】
【梁守义,遗憾节点。】
【李姐,渡客节点。】
【提示:有些人忘了全世界,却还记得自己欠谁一句到。】
我看着那行字,久久没动。
离开陵园的时候,梁建军坚持要付钱。
我说平台会结算。
他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两百块。
“师傅,谢谢。”
“不用。”
“要的。”
他说:
“我很多年没见我爸这样站直过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先低下头。
李姐在旁边擦眼泪。
“建军,以后每年我陪老爷子来。你要是忙,我就带他来。”
梁建军抬头看她。
“以前我态度不好。”
李姐摆手。
“谁家摊上这事都急。”
梁建军沉默了一下。
“我不是急。”
他说:
“我是怕。”
李姐愣住。
梁建军看着远处坐在长椅上的老人。
“我怕他再走丢。”
“怕他摔倒。”
“怕他在外面犯病。”
“也怕每次他看着我,问我是谁。”
他说到这里,声音哽住。
“所以我就想把他关在家里。只要不出门,就不会出事。”
李姐低声说:
“可人活着,也不能只是不出事。”
梁建军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他看向我。
“师傅,你那个车队群……李姐跟我说过一点。能不能把我拉进去?”
我愣了一下。
“你也是司机?”
“以前是。”
梁建军苦笑。
“跑过七年出租,后来我爸病重,换了白班保安。”
他说:
“我腰也不太好。”
李姐立刻说:
“那你更该进群。别等绑钢板了才知道调座椅。”
梁建军看着她。
“你怎么比医生还熟?”
李姐吸了吸鼻子。
“我店门口天天坐司机,听都听会了。”
我加了梁建军微信。
又看向李姐。
“你也进群?”
李姐愣住。
“我又不是司机。”
我说:
“你店里不是天天有司机?”
她想了想。
“也是。”
然后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那我进去能发馄饨优惠吗?”
我说:
“可以,但别刷屏。”
李姐终于笑出声。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真正笑。
不带苦。
回城南老街的路上,老人坐在后座睡着了。
梁建军陪着他。
李姐坐副驾驶,把保温桶抱在怀里。
她忽然说:
“师傅,你今天没吃早饭吧?”
“还没。”
“回去吃碗馄饨。”
“不用,我回家睡觉。”
“睡觉也得吃。”
她语气忽然很硬。
“你脸白得跟面条似的。昨晚是不是也没睡?”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你们这些司机,一个个都说没事。腰疼没事,胃疼没事,困了没事。最后真倒下了,还是一句没事。”
我听得有点耳熟。
马国良也说过类似的话。
李姐看着前方。
“以后你们充电站那边要是有人夜里没吃饭,让他们来我这儿。”
“你几点开?”
“凌晨四点半。”
“这么早?”
“做早点不早能行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
“我男人走得早,店是我一个人撑着的。以前觉得人活着就是把门打开,把锅烧热,把面下进去。今天看老爷子站在那儿,我才觉得……”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人来吃一碗东西,不只是饿。”
我看了她一眼。
她把保温桶抱得更紧。
“以后你们那个墙,要是能贴东西,也给我留一块。”
“你想贴什么?”
李姐想了想。
“先吃饭,再硬撑。”
我笑了一下。
“这句可以。”
车开回城南老街时,天已经亮了。
馄饨店门口开始有人排队。
几个早班司机蹲在路边吃包子。
李姐一下车就把围裙重新系好,进门前还回头喊我:
“陈师傅,停车,吃馄饨。”
我本来想拒绝。
可腰后那点酸疼还在,胃里也空得发慌。
最后还是把车停在了路边。
李姐给我端了一碗鲜肉馄饨。
不要葱,多放醋。
我看着碗,忽然想起老人刚才说:
我不吃醋。
我问:
“这是老爷子常吃的?”
李姐点头。
“他说不吃醋,但每次都要我多放。”
我低头吃了一口。
热汤下去,胃里终于有了点温度。
就在这时,群里弹出一条消息。
李姐加入群聊。
她进群第一句话:
凌晨四点半以后,司机来店里吃馄饨,第一碗半价。腰疼的别蹲门口吃,进来坐。
老何第一个回:
“李姐大气。”
马国良回:
“能不能贴教材墙?”
李姐回:
“贴。”
然后她拍了一张纸条。
上面是她刚写的字。
先吃饭,再硬撑。
群里一阵笑。
我也笑了一下。
可笑完,系统又弹出一行字。
【李姐节点激活。】
【节点性质:渡客→渡人者。】
【提示:有些渡口,不在江边,在一口热汤里。】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有点安静。
第一卷到现在,我终于明白一点。
不是每次摆渡都要冲出去救人。
有时候,是把人送到他该到的地方。
有时候,是让他自己走出来。
有时候,只是一碗热汤。
我吃完馄饨,刚准备付钱,李姐把二维码往后一收。
“今天不收。”
“不行。”
“我说不收就不收。”
“平台车费已经收了。”
“车费是车费,馄饨是馄饨。”
她看着我。
“老爷子今天归队了,这碗算我谢你。”
我还想说话。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吵声。
一个穿着配送马甲的男人站在店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语气很冲。
“李姐,你这单超时了十五分钟,客户投诉了。”
李姐脸色一变。
“刚才有事耽误了,我马上补一份。”
男人冷笑。
“补一份?平台扣分谁替你补?”
李姐低声说:
“我跟客户解释。”
“解释有用吗?”
男人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这个月评分再掉,外卖入口就给你关了。”
店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抬头看向李姐。
她刚才还笑着的脸,慢慢白了下去。
男人继续说:
“还有,你上个月活动费没交。”
李姐攥着围裙。
“我不是说了,月底补吗?”
“月底?”
男人笑了一声。
“你以为平台是你家开的?”
我放下勺子。
系统没有弹红框。
也没有任务提示。
但我已经知道,李姐为什么会被标成“渡客→渡人者”。
她能给别人一口热汤。
可她自己的锅,也快被人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