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站在车窗外。
天还没亮透,城南老街的路灯一盏一盏灭下去,街面上浮着一层灰蓝色的晨光。
他穿着一件旧军绿色外套,扣子扣得很整齐。
头发全白了,但背挺得很直。
手里那枚旧徽章被他攥得发亮,像是攥了很多年。
他看着我,又问了一遍:
“师傅,你看见我的队伍了吗?”
我握着方向盘,没有马上回答。
这种话,不能随便接。
接错一句,可能就把人带进更深的迷糊里。
我放低声音。
“您要找哪个队伍?”
老人皱起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二连。”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三班。”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的徽章。
“今天集合。”
我看着他。
“在哪里集合?”
老人眼神散了一瞬。
“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
“老地方就是老地方。”
他忽然有点急。
“你们年轻人怎么什么都不知道?集合不能迟到,迟到要挨批评。”
车里的平台提示音响了一下。
乘客还没上车。
我看了一眼手机。
订单乘客名字:李姐。
目的地:颐康小区。
距离我家确实不远。
备注只有一句:
师傅到门口等一下,我送个人。
我刚要给乘客打电话,馄饨面馆里忽然传来一声喊:
“老爷子!”
一个女人从门里冲出来。
四十多岁,围着围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手上还沾着面粉。
她跑得急,拖鞋差点掉了一只。
“你怎么又出来了?”
老人回头看见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你是谁?”
女人脚步一顿。
这句话像不是第一次听见。
可每一次听见,她脸上还是会疼一下。
她很快把那点疼压下去,走到老人身边。
“我是李姐。卖馄饨的。”
老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我不吃馄饨。”
李姐说:
“对,你不吃馄饨,你要集合。”
老人点头。
“对,集合。”
李姐叹了口气,看向我。
“师傅,你是尾号823吧?”
“是。”
“我叫的车。”
我看了她一眼,又看向老人。
“送他?”
“嗯。”
李姐擦了擦手上的面粉,压低声音说:
“送他回颐康小区。就在你订单目的地。”
老人一听这话,立刻后退半步。
“我不回去。”
李姐说:
“你先回去吃药。”
“我不吃药。”
“你昨天晚上也没睡。”
“我不睡。”
老人把徽章攥得更紧。
“今天集合,我要归队。”
李姐看着他,语气放软。
“老爷子,今天没人集合。”
老人忽然生气了。
“胡说!”
他声音不大,却很硬。
“通知都来了。你别耽误我。”
李姐被他吼得愣了一下。
街边卖早点的摊主往这边看了一眼,又很快转开。
这种场面,他们可能见过太多次。
一个老人迷路。
一个女人追出来。
几句劝。
几句吼。
最后不是被扶回去,就是被拖回去。
我本来应该照订单走。
上车,送到颐康小区,结束。
可是老人看着我,忽然伸手扒住车窗。
“师傅,你开车的,对吧?”
“对。”
“送我去集合。”
李姐立刻说:
“师傅,别听他的。他记不清了。”
老人转头瞪她。
“我记得清!”
他把徽章举起来。
“这是老班长给我的。”
李姐低声说:
“老班长都走了好多年了。”
老人像没听见。
他只盯着我。
“你送不送?”
系统在这个时候弹出一行字。
【遗憾清单第十七号:老兵。】
我心里一沉。
第十七号。
不是普通乘客。
紧接着,第二行出现。
【当前状态:认知退行,目标执念:集合。】
【提示:他要找的未必是地点。】
我看着那行字,半天没说话。
李姐见我不动,有点急。
“师傅,麻烦你快点吧。他儿子一会儿又要打电话骂人。”
“骂你?”
李姐愣了一下。
像没想到我会问这个。
她摆摆手。
“都习惯了。”
老人忽然说:
“我没有儿子。”
李姐回头。
“你有。”
“没有。”
“你儿子叫梁建军。”
老人眉头紧皱。
“梁建军?”
他想了很久,摇头。
“不认识。”
李姐眼睛又红了一下。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把围裙擦了擦。
“师傅,先送回去吧。”
我没有立刻开门。
而是问她:
“他经常这样?”
李姐看了老人一眼。
“最近越来越严重。”
“家里人呢?”
“儿子上班,儿媳妇带孙子。白天请了护工,晚上他们自己看着。”
“那他怎么跑到你这儿?”
李姐说:
“他以前老来我店里吃馄饨。后来病重了,记不住人,但记得这条街。”
她停了一下。
“有时候半夜也来。坐门口,说等队伍。”
老人不满地看她。
“我不是等队伍。我是在等集合号。”
李姐没反驳。
只是低声说:
“对,等集合号。”
我问:
“今天为什么这么早?”
李姐脸色有点犹豫。
“今天……特殊。”
“怎么特殊?”
她看着老人,半晌才说:
“今天是他老班长忌日。”
老人忽然安静了。
他像听见了,又像没听懂。
只是把徽章慢慢贴到胸口。
李姐声音更低。
“每年这个时候,他都要去城南烈士陵园。以前还能自己去,后来家里人不让去了,说怕他丢。”
我看向订单目的地。
颐康小区。
然后又看向老人。
“他今天想去的,是烈士陵园?”
李姐摇头。
“不确定。他有时候说老车站,有时候说操场,有时候说陵园。”
“那你为什么叫车去颐康小区?”
李姐苦笑。
“因为他儿子说,别折腾。”
这三个字很轻。
可我听出了里面的累。
别折腾。
老人生病了,别折腾。
记不清了,别折腾。
腿脚不好,别折腾。
要集合,要归队,要找老班长,也别折腾。
可有些事,对家里人是折腾。
对他,可能是最后还记得的一点东西。
老人忽然伸手拉车门。
“师傅,走。”
李姐赶紧拦。
“老爷子,你别急。”
“我不急不行。”
老人急得声音发抖。
“集合要点名。”
他转头看着我,眼睛里那点浑浊忽然亮了一下。
“我不能又迟到。”
又。
这个字让我心里一动。
我问:
“您以前迟到过?”
老人怔住。
他嘴唇动了动。
“我……”
他像是被什么卡住了。
过了很久,他低声说:
“我去送信。”
“什么信?”
“不知道。”
“送给谁?”
“不知道。”
他忽然捂住额头。
“我怎么不记得了?”
李姐急了。
“别问了,别问了。他一想就头疼。”
老人却忽然抬头,抓住我的车窗。
“我记得我迟到了。”
他的眼神慌得像个孩子。
“他们走了。”
“我没赶上。”
“我不是故意的。”
李姐眼圈彻底红了。
她扭过头,不让老人看见。
我慢慢吐了口气。
昨晚唐小鱼说“我没做坏事”。
林雯说“我身份证还在他们那里”。
郑小川说“我不想四年后也把护腰带挂在墙上”。
现在这个老人说:
我不是故意的。
这座城市好像每个人都背着一句没说完的话。
我问李姐:
“烈士陵园离这儿多远?”
李姐看向我。
“你想送他去?”
“如果今天是他老班长忌日,先去一趟。”
李姐立刻摇头。
“不行,他儿子会骂。”
“我可以跟他儿子说。”
“你说没用。”
她声音有点急。
“他儿子不是坏人,就是怕出事。他爸走丢过两次,一次是在公交站,一次是在菜市场。找了半晚上。从那以后,他就不让老爷子乱跑了。”
我说:
“那今天你陪着去。”
李姐愣住。
“我?”
“你不是叫了车吗?”
“我是叫车送他回去。”
“改目的地。”
李姐看着我,像是在判断我是不是疯了。
“师傅,你跑一晚上了吧?”
“嗯。”
“脸白成这样,还要绕路?”
“绕不了太多。”
李姐盯着我。
“你图什么?”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图什么?
二十几块车费?
系统奖励?
人脉节点?
都不是。
我看向老人。
他站在晨光里,背挺得很直,可手指一直在抖。
我说:
“他还记得集合。”
李姐没说话。
我继续说:
“那就别让他今天只记得被送回家。”
李姐眼眶一红。
她转过身,狠狠抹了一下脸。
“等我一分钟。”
她回店里,没多久又出来。
手里多了一个保温桶,一个小布袋,还有一束很小的白菊花。
我看着花。
“你早就准备好了?”
李姐有点不好意思。
“每年都备着。”
“那为什么不送他去?”
她沉默了一下。
“怕。”
“怕什么?”
“怕他路上出事,怕他儿子骂,怕自己多管闲事。”
她看着老人。
“也怕他到了地方,什么都想不起来。”
老人没听我们说什么。
他只是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坐得很端正。
像真的要去参加一场迟到不得的集合。
李姐坐到副驾驶。
“师傅,改目的地,城南烈士陵园。”
我在平台上改了行程。
刚准备开车,李姐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他儿子。”
我说:
“接。”
李姐犹豫了一下,接通。
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很大。
“李姐,我爸是不是又跑你那儿去了?”
李姐说:
“在。”
“你别让他乱走,我马上过去接。”
李姐看了我一眼。
“我们在车上。”
“车上?”
男人声音一下子拔高。
“你要带他去哪?”
李姐握紧手机。
“烈士陵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火气直接上来了。
“谁让你带他去的?他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上次走丢我们找了六个小时!”
李姐低声说:
“今天是老班长忌日。”
“什么老班长?他现在连我都不认识!”
后座老人听见声音,皱了皱眉。
“谁在喊?”
李姐捂住听筒。
“没事。”
电话那头男人还在说:
“李姐,我知道你心好,但出了事谁负责?你负责吗?司机负责吗?我爸要是在路上犯病怎么办?”
我伸手。
“电话给我。”
李姐愣了一下。
我接过电话。
“你好,我是司机陈默。”
对面一顿。
“你谁?”
“网约车司机。你父亲现在在我车上,李姐也在。我们去烈士陵园,全程不让他单独行动。到达后我给你发定位,你可以直接过去。”
男人冷笑。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
“我没有替你决定。”
我说:
“我只是告诉你,现在他已经上车了。”
“那你给我送回来!”
后座老人忽然开口。
“我不回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老人对着手机,声音很硬。
“我要集合。”
男人那边的呼吸声变重。
“爸。”
老人皱眉。
“谁是你爸?”
这一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电话那头没声了。
李姐闭了闭眼。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很久,男人声音低下来。
“师傅,他真的……要去?”
我看了后视镜一眼。
老人坐在后座,双手放在膝盖上,徽章压在掌心。
像一个随时等着点名的新兵。
我说:
“是。”
男人那边沉默很久。
“我现在过去。”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