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福从美斯乐回来之后，在床上躺了七天。伤不重，皮肉之苦，养养就好了。可他的精气神像是被人抽走了，整天躺着，不说话，不吃东西，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顶。丫头急得团团转，每天熬了汤端进去，他喝两口就放下了。
念娘抱着孩子站在门口，看着他那个样子，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她想进去说点什么，可张不开嘴。家兴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哼哼唧唧的，像是要哭。她拍了拍孩子的背，转身走了。
念祖坐在院子里，正在磨一把刀。不是他那把匕首，是伊万送给他的一把开山刀，刃口厚，分量重，适合砍人。他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磨石上溅起细碎的火星。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表哥，阿福那样，会不会出事？”
念祖没停手。“不会。他就是觉得自己没用，缓过来就好了。”
念娘说：“你怎么知道？”
念祖把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我当年也是这样。姥爷第一次带我出去办事，我吓得腿软，回来躺了三天。姥爷说，没事，多躺几回就好了。”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道疤。“表哥，你那时候多大？”
念祖想了想。“二十。比阿福小几岁。”
念娘不说话了。她抱着孩子，看着念祖磨刀，磨石上的水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家兴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把他抱紧了些。
念祖磨完了刀，站起来，在院子里抡了几下。刀在他手里转了个圈，稳稳地停在半空。他把刀插回鞘里，挂在腰上。
“念娘，我去趟澳门。”
念娘愣住了。“又去？何守诚那边不是刚去过吗？”
念祖说：“不是何守诚。是另一个人。”念娘等着他说下去。念祖说：“察猜跑了，可他没跑远。有人在澳门见过他。”
念娘的手攥紧了。“你要去抓他？”
念祖摇摇头。“不去抓他。去找一个人。那个人跟察猜做了一笔买卖，我想知道是什么买卖。”
念娘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那你小心。”
念祖点点头，走了。
念祖到澳门的时候是下午。他没去找何守诚，自己一个人，沿着老街慢慢走。街上人不多，两边的店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咸鱼的、卖杂货的、卖香烛纸钱的。他走到妈阁庙附近，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头的砖。
他停在一扇铁门前。门上的锁换了，新的，锃亮。他敲了三下，里头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谁？”
念祖说：“魏念祖。陈阿七的朋友。”
里头没声音了。过了很久，铁门吱呀一声开了。门后头站着一个人，六十来岁，矮，瘦，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很小，可很亮。他上下打量着念祖。
“陈阿七的朋友？我怎么没见过你？”
念祖说：“陈叔死之前，让我来过一次。拿走了他留的东西。”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你就是魏老大的外孙？”
念祖点点头。那人侧身让开。“进来。”
里头还是那个院子，堆满了杂物，比上次更乱了。破筐子、烂木头、生锈的铁桶，墙角长了一蓬野草，开着几朵小白花。那人把他领进屋里，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桌上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