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从美斯乐回来那天，香港下了一场大雨。船靠岸的时候，码头上的积水没过了脚踝，他提着鞋，光脚踩在水里，水是温的，带着一股腥气。念娘没来接他，孩子太小，离不了人。丫头来了，撑着伞站在雨里，看见他从船上下来，赶紧迎上去，把伞举到他头顶。
“淋湿了没有？”念祖说：“淋了。”丫头埋怨道：“也不知道躲躲。”念祖没说话，接过伞，替丫头撑着。丫头矮，伞举不了太高，他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
两个人走回鲁味居。念娘在屋里听见动静，抱着孩子出来，站在门口。她看见念祖浑身湿透，裤腿上全是泥点子，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她把孩子递过去。“抱抱。好几天没见，想你了。”
念祖伸手接孩子。家兴醒着，睁着眼睛看他，看了一会儿，嘴一咧，笑了。念祖也笑了。“这小子，还认得我。”念娘说：“不认得你认得谁？天天看你的照片。”
念祖愣了一下。“什么照片？”念娘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姥爷站在枣树下的那张，指了指上头的人。“我天天指着这个告诉他，这是姥爷，这是表舅。”念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孩子递还给念娘，转身进了屋。
念娘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怎么了。丫头在旁边小声说：“他想你姥爷了。”念娘没说话，把孩子抱紧了些。
雨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晴了，空气潮润润的，街上的石板被冲洗得干干净净。念祖一早去了药材行，阿福还在美斯乐没回来，他得盯着。
刚开门，就来了客人。不是买药的，是送信的。一个年轻人，穿着邮差的制服，自行车停在门口，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念祖接过来一看，上头盖着澳门的邮戳，没有寄件人的名字。
他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请柬。红色的，烫金的字，写着何守诚的名字。念祖翻开，上头写着何家药材行下个月初一开业，请他去观礼。他把请柬放在柜台上，看着那几个字。何守诚这个人，他摸不透。可他请了，就得去。
念娘抱着孩子过来，看见那张请柬。“何守诚的？”念祖点点头。念娘说：“你去不去？”念祖说：“去。”念娘看着他。“你信他？”念祖说：“不信。可他给面子，我得接着。”念娘没再问了。
念祖去澳门那天，把伊万带上了。伊万这几年老了不少，腿越来越瘸，走路的时候得拄着拐棍，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他站在船头，看着澳门越来越近，忽然说了一句：“这个地方，我三十年前来过。”
念祖看着他。伊万说：“那年你姥爷让我来藏东西，就是在这儿。藏完之后，他说，这地方以后用不着了。没想到，又来了。”
船靠岸了。念祖下了船，何守诚派的车在码头等着，把他和伊万接到了一家酒楼。酒楼在老街深处，门面不大，里头却宽敞，摆了几十桌，坐满了人。念祖找了个角落坐下，伊万坐在他旁边。何守诚在台上讲话，说的什么念祖没怎么听，光看着那些人。有香港来的，有澳门来的，有台湾来的，还有几个洋人，穿着西装，坐在最前排。
何守诚讲完了，端着酒杯下来敬酒。他走到念祖跟前，笑了。“魏先生，多谢赏脸。”念祖站起来，跟他碰了一杯。“何先生，生意兴隆。”何守诚干了那杯酒，压低声音。“魏先生，有个人想见你。”
念祖看着他。何守诚朝旁边使了个眼色，角落里站起来一个人。五十来岁，矮胖，圆脸，穿着一件灰布夹克。念祖认出了他。阿福的爹。
老头走过来，站在念祖跟前，脸色不太好，像是好几天没睡好觉。“魏先生，阿福……阿福他出事了。”
念祖的手攥紧了。“什么事？”老头说：“他让人扣了。在美斯乐。那边的人说，要你去领。”
念祖看着何守诚。何守诚摇摇头。“我不知道这事。他来找我，说认识你，让我帮忙递个话。”念祖转过头，看着阿福的爹。“谁扣的？”
老头说：“察猜。”
念祖的心往下沉了沉。察猜，坤山的兄弟，上次在码头被他打跑的那个人。他说过不会死心，果然来了。他转过身，往外走。伊万跟上来。“孩子，等等。”念祖没停。
伊万拉住他。“你一个人去？”念祖说：“阿福在那儿。”伊万说：“你去了，也出不来。”念祖看着他。伊万说：“察猜扣阿福，就是要你去。你去了，正中他的计。”
念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何守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魏先生，我在缅甸那边有点关系。要不要我帮忙递个话？”
念祖看着他。“什么话？”何守诚说：“放人。条件可以谈。”念祖沉默了一会儿。“不用。我自己去。”何守诚愣了一下。“你一个人？”念祖说：“一个人。”
伊万急了。“孩子！”念祖转过身，看着他。“伊万叔，阿福是为了我才去美斯乐的。他出了事，我不能不管。”伊万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他没法再拦。“我跟你去。”念祖摇摇头。“你留下。家里得有人。”伊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念祖走出酒楼，站在街上。天阴着，灰蒙蒙的，远处的海面上起了雾。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码头，上了一艘船。
念祖到美斯乐的时候，是第二天凌晨。天还没亮，山里的雾气很重，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他沿着那条碎石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被人拦住了。两个缅甸人，端着枪，上下打量着他。
“你是谁？”
念祖说：“魏念祖。来找察猜。”
那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个留下看着他，一个跑上去报信。念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雾气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擦，就那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