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先生，北京那边，有消息了吗？”
念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递给他。陈耀祖接过来，拆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的手在抖，看完了，他把信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街景。念祖坐在沙发上，没动。
过了很久，陈耀祖转过身。“原则上同意。这话什么意思？”
念祖说：“就是他们答应让你回去，可有条件。你回去之后，不能再走。也不能再跟这边有任何联系。”
陈耀祖说：“我知道。”念祖说：“你能答应？”陈耀祖看着他，看了很久。“魏先生，我今年六十三了。我这辈子，打过日本人，打过自己人，跑过半个中国，在这个岛上待了二十多年。我见过太多死人，太多离别，太多回不去的家。”他顿了顿。“我老了。打不动了，跑不动了。我只想回去，看看那片地，看看那棵树，看看那些年一起打过仗的人，还在不在。”
念祖把那封信叠好，揣回怀里。“话我带到了。成不成，是他们的事。”
陈耀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下一批订单。量比上次大两成，价钱照旧。”念祖接过来看了看，揣进怀里。“行。”
他站起来要走。陈耀祖喊住他。“魏先生。”念祖停下来。陈耀祖说：“你身上那些伤，是跟谁打的？”念祖没回答，推开门，走了。
念祖回到香港的时候，是第四天傍晚。念娘在码头等着他，肚子又大了一圈，走路的时候手扶着腰，慢吞吞的。她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走过去。
念祖看着她那样子，赶紧迎上去。“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了别来吗？”念娘说：“不来不放心。”念祖没说话，走在她旁边，慢慢往回走。
念娘说：“订单签了？”念祖说：“签了。量比上次大两成。”念娘点点头。“药材够吗？”念祖说：“够。乃莫那边说了，明年产量翻倍。”
念娘笑了。她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踢了一脚。“他又踢我了。”念祖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弧线。“这小子，力气越来越大。”念娘说：“你怎么知道是小子？”念祖说：“咱家的人，都生男的。”念娘笑了。“姥爷就生了我娘一个闺女。”念祖也笑了。
两个人笑着笑着，走到了鲁味居门口。丫头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来。“回来了？吃饭了没有？”念祖说：“吃了。”丫头不信，转身进厨房端菜去了。
念祖站在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只剩下几片黄叶，在风里摇。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念娘站在门口，看着他。“表哥，想什么呢？”
念祖说：“想姥爷。想他当年种这棵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这棵树能活这么久。”
念娘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姥爷说过，树在，根就在。根在，家就在。”
“表哥，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少年？”
念祖抬起头，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能活很久。”
风吹过来，最后几片叶子也落了，飘在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地上。念祖看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进屋里。屋里头，灯亮着，人笑着。丫头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念根念家追来追去，阿强在摆桌子，栓子和小鱼在说话。
念娘站在门口，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个家。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她把手放上去，轻轻地拍了拍。
“快了，快了。再等几个月，你就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