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祖在炕上躺了七天。七天里头，丫头变着花样给他做饭，今天炖鸡，明天煲汤，后天蒸鱼。念祖吃不了多少，每回吃几口就放下了。丫头急得团团转，念娘说，伤口还没好，吃多了不消化。丫头不听，还是做，做了念祖不吃，她就端给念娘吃。念娘也不吃，她就端给念根念家吃。两个小的吃得满嘴流油，丫头看着，总算有了点笑模样。
念娘每天都来。上午来一趟，下午来一趟，坐在炕边，也不说话，就坐着。有时候给念祖倒杯水，有时候给他掖掖被角，有时候就那么看着他。念祖说，你不用天天来。念娘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念祖说，药材行不忙？念娘说，栓子叔盯着呢。念祖不说话了，念娘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听着外头的风。
第八天，念祖能下地了。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枣树下。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落。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叶子飘下来，落在肩上，落在地上。念娘从屋里出来，站在他旁边。“冷吧？”念祖摇摇头。念娘把手里的棉袄披在他身上。“穿上。”
念祖没动。他站在那儿，望着那棵树。树干上的疤还在，那个树洞还在，里头的东西不在了。他把手放在树干上，摸着那块疤。
“念娘，过几天我去趟台湾。”
念娘愣了一下。“去台湾？伤还没好利索。”
念祖说：“陈耀祖那边，该去一趟了。订单签了半年了，货也出了几批，可人还没见过。总不能一直靠电报说话。”
念娘看着他，看着这张脸上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东西，让她没法说不。“什么时候走？”念祖说：“后天。”
念娘把手放在肚子上。五个月了，肚子终于显出来了，圆滚滚的，把衣裳撑得鼓鼓囊囊。念祖看着她的肚子，看着那个圆滚滚的弧线。“他又踢你了？”念娘笑了。“天天踢。半夜也踢，睡不着。”念祖也笑了。“跟他爹一样，不老实。”念娘没接话，低下头，摸着肚子。
阿福走了快半年了，一点消息都没有。那封信之后再没来过第二封，钱也没再寄过。念娘不说，家里人也都不提，可每个人心里头都记着。
念祖看着她，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
念祖走的那天，天晴了。香港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气，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被子。念娘送他到码头，肚子大了，走路慢了不少。念祖走在她旁边，也跟着慢下来。
“到了给我发电报。”念娘说。念祖点点头。“你回去吧，别送了。”念娘站在那儿，看着他上了船。船开了，她站在码头上，看着那条船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海面上。
她转过身，慢慢往回走。走到鲁味居门口，她停下来，喘了口气。丫头从里头出来，看见她脸色不太好，赶紧扶住她。“累了吧？快进来歇着。”念娘摇摇头。“没事，走慢了，不累。”丫头不信，扶着她进了屋，让她躺在炕上，给她盖上被子，又去端了一碗红枣汤来。
念娘喝了几口，把碗放下。丫头坐在炕边，看着她。“念娘，阿福那边，你真不打算去找找？”
念娘没说话。丫头说：“他在潮州，离这儿也不远。坐船一天就到了。你肚子这么大了，他总得知道。”
念娘看着房顶那道裂缝。“他知道。他不想来，找了也没用。”丫头急了。“可孩子不能没爹！”念娘转过头，看着丫头。“娘，姥爷当年不在的时候，你不是也把我们几个拉扯大了？”丫头愣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念娘握住她的手。“娘，我没事。孩子也没事。”
丫头的眼泪下来了，可她点了点头。
念祖到台北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陈耀祖在码头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头发全白了，比上次见面又老了不少。他看见念祖从船上下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
“魏先生，路上辛苦了。”念祖说：“还好。”陈耀祖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道还没好利索的疤，看着他走路的时候右腿有点瘸。
“受伤了？”念祖摇摇头。“小事。”
陈耀祖没再问，把他领上车。车开了很久，停在那栋灰白色的大楼门口。念祖跟着他上去，进了那间办公室。陈耀祖给他倒了杯茶，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