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还有事,”他说,“我答应过人家的事,得办完。”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
栓子站起来,走到窗前,也望着外头的黑。
“我跟你去。”他说。
魏老大摇摇头:“你有媳妇了,有村子了,得回去。”
栓子转过身,看着他。
“爹,”他说,“我这辈子就跟了你七天。小时候那些年,不算。”
魏老大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跟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往后有的是时间。”他说,“等我办完事,回来找你们。”
那天夜里,魏老大在炕上躺了一宿。丫头睡在他旁边,攥着他的手指头,一宿没撒。女人睡在另一头,他听见她翻身,翻了一宿,没睡着。
天亮的时候,他起来了。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东边的天。天边发白了,太阳快出来了。冷风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
女人走出来,站在他旁边。
“啥时候走?”她问。
“今儿个。”
女人低下头,不说话。
魏老大从怀里掏出个布袋,塞到她手里。
“拿着。够你们过日子的。”
女人打开一看,里头是金条,是银元,是俄国人的票子。比上回给的还多。
她攥着那个布袋,攥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
“你还会回来不?”
魏老大看着她。那张脸老了,可他看了二十年,看不够。
“会。”他说。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
丫头跑出来,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爹,你别走!”
魏老大蹲下来,把她抱起来,抱在怀里。
“爹有事,”他说,“办完事就回来。”
丫头哭了,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你上回也这么说!”
魏老大的眼睛红了。他把丫头抱紧,把脸贴在她脸上,贴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她放下,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没回头。栓子在后头跟着他,跟着他走到村口。那些俄罗斯人已经等在那儿了,牵着马,背着枪。
魏老大上了马,低头看着栓子。
“回去,”他说,“照顾好你娘,照顾好丫头。”
栓子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他。
“爹,”他说,“你欠我的。”
魏老大愣住了。
“你欠我十一年,”栓子说,“你得还。”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没说话,勒转马头,走了。
那三十多个人跟着他,马蹄声得得得地响,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慢慢落下去,那些人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山坡后头。
栓子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吹得他眯起眼。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枚铜钱。还在。
他转过身,往回走。
女人还站在院门口,抱着丫头,望着那个方向。丫头还在哭,哭得一抽一抽的。
栓子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也望着那个方向。
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山,只有天,只有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娘,”他说,“他会回来的。”
女人没说话。她把丫头抱紧,抱得紧紧的。
会的。
她这么想着。
黑龙江边,黑河。
魏老大骑着马,沿着江边走。江面结了冰,白茫茫一片,望不到头。对岸就是苏联,是他待了四年的地方。
“魏爷,”旁边的人问,“咱真回去?”
魏老大没说话。
他勒住马,停在江边,望着对岸。那边有他的买卖,他的人,他的事。沈烈在等着他,抗联在等着他,那些枪,那些弹药,那些钱,都在等着他。
可身后有他的女人,他的儿子,他的闺女。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小鞋。小鞋烂得不成样子了,可他还揣着。他又摸了摸那枚铜钱,那是栓子的,不是他的,可他还有一枚,沈烈给的那枚,也揣着。
都还在。
“魏爷?”旁边的人又喊了一声。
魏老大抬起头,望着对岸。对岸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他说。
他一夹马肚子,马往前走,走上冰面,往对岸去。
身后,那片土地越来越远。
可他心里头知道,那不是永远。
办完事,他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