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从黑山屯往南走,走了七天。
魏老大带着栓子,带着那两百多个俄罗斯人,一路走一路散。人太多,目标太大,容易招祸。走到第三天,散出去一半,让他们回边境等着。走到第五天,又散出去一半,只留下三十多个最贴心的。
第七天头上,他们进了登州府地界。
天冷得邪乎,地冻得硬邦邦的,马蹄子踩上去咔咔响。魏老大骑着马走在前头,栓子骑另一匹马跟在后头。爷俩很少说话,可有些话不用说。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个破庙里歇脚。庙塌了半边,关老爷的像歪在一边,身上落满了灰。魏老大在墙角生了堆火,让那些人烤着,自己坐在门口,望着外头的月亮。
栓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爹,”他说,“那会儿你咋找到我的?”
魏老大没回头,望着月亮,说:“你娘来信了。”
栓子愣了愣。
“信上说,你要来黑山屯,找孙老歪报仇。”魏老大说,“我算着日子,你差不多该到了。”
栓子低下头,不说话。
魏老大转过头,看着他。火光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
“二十三个人,”他说,“就剩你一个。”
栓子的手攥紧了。
“他们跟着我来的,”他说,“我把他们带出来了,没带回去。”
魏老大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干这行,”他说,“就得有死的准备。你那些兄弟,死的时候知道自己为啥死。这就够了。”
栓子没说话。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了一下,没出声。
魏老大把手伸进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栓子接过来一看,是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一枚铜钱,磨得锃亮,用红绳穿着。
“那年我救了个抗联的人,”魏老大说,“他临走的时候给我的,说让我找到儿子,给儿子戴上。”
栓子攥着那枚铜钱,攥得紧紧的。
“爹,”他说,“你这些年……”
魏老大打断他:“往后有的是时间说。先去接你娘。”
第二天,他们进了刘家庄。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稀稀拉拉散在山坡上。正是做晌午饭的时候,炊烟从烟囱里冒出来,飘得到处都是。
魏老大在村口下了马,把缰绳扔给栓子,自己往里走。他穿着一身黑棉袄,跟那些庄稼人没啥两样,可走路的架势不一样,眼神不一样。村里人看见他,都躲着走,不敢靠前。
他找到刘福顺家,站在院门口,往里头看。
院子里有个女人,正蹲在那儿洗衣裳。她穿着灰布褂子,头发挽在脑后,背对着他,看不见脸。旁边有个丫头,七八岁,蹲在那儿玩水,玩得满手都是肥皂泡。
魏老大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丫头先看见他。她抬起头,愣在那儿,看着这个陌生人。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跑到女人跟前,拽着她的袖子喊:“娘!有人!”
女人回过头。
魏老大看见那张脸。老了,瘦了,眼角全是皱纹,可那双眼睛,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女人看见他,愣住了。她慢慢站起来,手上的水往下滴,滴在衣裳上,滴在地上。
魏老大走进去,走到她跟前,站住。
“孩儿他娘。”他说。
女人的眼泪下来了。她没出声,就那么站着,眼泪哗哗地流。
丫头躲在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看着这个男人。她想起那天晚上,想起那只小鞋,想起那个抱她的人。
“爹?”她喊了一声,小小的。
魏老大蹲下来,看着她。七年了,丫头长高了,变样了,可那双眼睛,跟他一模一样。
“丫头,”他说,“爹回来了。”
丫头扑过来,扑进他怀里,哇的一声哭了。魏老大把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他抬起头,看着女人,看着那张满是泪的脸。
栓子从后头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女人看见栓子,愣住了。她看看栓子,看看魏老大,看看那条空荡荡的左胳膊,看看那些站在院门口的人,那些高鼻深目的陌生人。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可说不出。
栓子走过去,跪在她面前。
“娘,”他说,“儿子回来了。”
女人蹲下来,把他抱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终于哭出声了,哭得很大声,把多少年的眼泪全哭出来。
那天晚上,刘福顺家挤满了人。
魏老大带来的那些人,住在村里的空房子里,村里人送吃的送喝的,忙得脚不沾地。魏老大自己坐在屋里,坐在炕沿上,看着女人,看着丫头,看着栓子。
丫头趴在他腿上,睡着了。她攥着他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生怕他再跑掉。
女人坐在他旁边,看着他。
“这些年,”她说,“你都干啥了?”
魏老大沉默了一会儿,说:“挣钱。报仇。”
女人没再问。
栓子坐在对面,把那枚铜钱拿出来,套在脖子上,贴着心口。
“爹,”他说,“那会儿你跟那些俄国人……”
魏老大点点头:“我在那边有买卖。跟苏联人做生意,跟抗联也有来往。这回借的人,都是老交情。”
栓子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小时候,他觉得爹是世上最没本事的人,只会种地,只会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现在他看着爹,看着这个男人,觉得他像个谜,怎么也看不透。
“爹,”他说,“你还走不?”
魏老大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丫头,看着那张小脸,那攥得紧紧的小手。
女人也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魏老大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得走。”他说。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魏老大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那眼睛里有泪,可没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