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番禀报,朱由检扫视殿中群臣,缓缓开口:“诸位皆是我朝栋梁,今日朕有一问。”
殿内只余下烛火摇曳的声响。
朱由检的目光扫过阶下,那些身着绯袍的身影静默地垂首而立,无人应声。
唯有立在武官行列里的几人,嘴角压着几分看戏似的弧度,其中徐久爵甚至没憋住,从鼻腔里漏出一丝短促的气音。
皇帝的眼风如刀锋般剐过去。
徐久爵立刻缩了脖子,将脸埋得更低。
“都不言语?”
朱由检的声音不高,却让空气又沉了几分。
他的指尖在御案上点了点,最终落向一个方向,“朱弘林,你来说。
科场之事,你离得最近。”
被点到名字的臣子肩膀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深吸一口气,才从队列中挪出半步,喉结上下滚动:“陛下……臣自登科后,便直入京职,未曾……未曾亲理过州县庶务。
此事……臣实难置喙。”
“难?”
朱由检向后靠进椅背,木质的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朕看,是怕吧。”
朱弘林双膝一软,径直跪倒在冰凉的砖石上,额头触地:“臣万死不敢!”
岂止是他不敢。
这殿中站着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揣着一面明镜。
那层薄纸一旦捅破,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沿用了两百年、早已渗进骨髓里的规矩,就要被撬开第一道缝。
可这话谁又能说出口?说出来,便是与天下间无数寒窗苦读的身影为敌。
那些伏案的身影,将最好的年岁都耗在了破题、承题、起讲那一套章法里。
朝廷若忽然改了弦更了张,说日后不以此论英雄了,掀起的风浪,恐怕比前些日子那场 ** 要剧烈十倍。
即便此番并未全然废止,只是削了它取士的绝对分量,徐光启门下收到的匿名谤书、朝中飞如雪片的弹章,难道还少么?连素来圆通的礼部堂官周延儒,此次都罕见地梗着脖子站在了对立面。
其余诸公,即便沉默,那沉默本身已是千钧重的表态。
这不同于动曲阜孔家。
孔家再尊崇,终究是庙堂之上的泥塑金身。
可科举,是切切实实系着无数人身家性命、前程荣辱的根脉。
朱由检的视线从一张张低垂的脸上掠过,疲惫感如潮水般从脚底漫上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他摆了摆手,袖袍带起一阵微弱的风。”罢了。
朕倦了。
此事容后再议,都退下吧。”
“臣等告退——”
众人如蒙大赦,行礼后鱼贯而出,衣袍摩擦的窸窣声很快消失在殿外长廊的阴影里。
朱由检揉了揉眉心,对一直侍立在侧的王承恩道:“明早,叫徐光启早些进宫。
朕要单独见他。”
“奴婢记下了。”
吩咐完,皇帝起身,转向后宫的方向。
坤宁宫的灯火一直亮着,周皇后早已得了信,知道圣驾今日回銮。
可左等右等,总不见人影,心里那点期盼渐渐被焦灼啃噬得七零八落。
直到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穿过庭院,看见朱由检臂弯里抱着小小的朱慈煜踏进门来,她才急急迎上前,裙裾拂过光洁的地面。
“陛下……”
她屈膝行礼,话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朱由检空着的那只手虚扶了一下:“皇后不必多礼。”
坤宁宫的门槛被几双脚步依次迈过。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周皇后鬓边新簪的宫花上,那点嫣红衬得她耳垂透出薄薄的霞色。
他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侧的人听清:“都进来吧。”
孩子的小手攥着乳母的衣角,在人群簇拥中穿过殿门。
朱由检转向一旁垂首的内侍,吩咐道:“请各宫过来。
今日不必拘礼,只当是寻常家宴。”
“奴婢即刻去办。”
待那身影退出帘外,周皇后才抬起眼。
她指尖拂过他袖口一道不易察觉的折痕,声音轻得像呵气:“陛下这趟远行,衣裳都宽了半分。
回京后该让尚膳监好好调些汤水。”
他看见她罗衣下的锁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喉结动了动。
离京这些日子,夜里枕畔只有驿馆硬榻与窗外风啸,此刻鼻尖萦绕的暖香让他指尖发烫。
他朝王承恩瞥去一眼。
对方立即躬身,转向乳母道:“太子该歇午觉了。”
待偏殿的门轻轻合上,王承恩又对两旁宫人抬了抬手。
众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殿内骤然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
周皇后颊边漫开的红已染到了颈侧。
朱由检伸手将她揽到身前,让她落在自己膝上。
他贴着她耳畔问:“这些日子,可曾惦记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