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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最大的那座握在手里便好。
其余的,谁爱去便去吧。
反正淘出的金子,终得进银行换成纸钞。
如今的大明,金银早就不许在市面流通了。
殿外忽然掠过一阵风,吹得窗纸扑簌作响。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沉沉地,像是从很深的时光里传来。
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几人的影子拉长在青砖地上。
关于向北地迁徙百姓、充实边疆的方略刚刚议定,年轻的皇帝又将长杆指向舆图更北处那片广袤而疏淡的墨迹。
“北伐至此,算是有了个开局。”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接下来,奴儿干这片土地,要真正刻上大明的印。”
吏部的老尚书房壮丽抬起眼,脸上沟壑般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陛下的意思,是要在那里设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如内地一般?”
“不止那里。”
皇帝转过身,烛光在他半边脸上跳动,“往后大明疆土所至,皆需实治,而非旧时那般遥领羁縻。”
房壮丽喉头动了动,终究还是开口:“那地方……终究是千里荒野,人烟稀薄。
若派官员前去,是否……”
“基层小吏,可从北伐军中择人转任。”
皇帝截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然知府、知县乃至布政使一级,须由你吏部择选。
今岁恩科所取进士,皆可遣往此类边远之地。
以五年为期,观其政绩,再论升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每一张脸:“自今而后,未曾于边远之地任职者,不得入阁,亦不得进军机处。”
这话像块石头砸进静水。
几位重臣交换着眼神,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官袍——若依此例,此刻站在这殿中的人,怕是有不少便失了资格。
皇帝似乎没看见这些细微动静,继续道:“至于俸禄,户部与吏部可共议章程。
凡在边疆任职者,其正俸、养廉银、致仕之资,皆可酌情加厚。”
这是他从后世得来的见识,不能让那些去苦寒之地的人,还揣着与京官同样重量的银袋。
殿中静了片刻,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礼部那位周大人终于向前迈了半步,袍袖轻振:“陛下,今岁恩科已毕数月,殿试却迟迟未行。
不知陛下……”
年轻的皇帝眉头骤然锁紧。
什么意思?朕离京这些时日,你们连一场科举都办不成了?
“周大人,”
首辅温体仁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种圆融的缓冲,“北疆战事方定,诸般善后更为紧要。
殿试之事,或可容后再议?”
皇帝的目光落在温体仁脸上,只一瞬,便明白了——这里面有事。
他将那根用来指划舆图的长杆轻轻搁在架上,木杆与铁架碰撞出清脆一响。”北疆诸事,大体已定,明日再议不迟。”
他走回御座前,却没坐下,只是站着,俯视着众人,“现在,说说科举。”
周延儒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压着明显的怒意:“臣,要参劾工部尚书徐光启!今次恩科,徐大人有舞弊之嫌!”
此言一出,殿中几位大臣不约而同地垂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苦笑。
那苦笑里,有无奈,有了然,或许还有别的什么,沉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朱由检的目光转向身侧那位内侍。
科举出了岔子?
徐光启主持的?
这怎么可能。
倘若真有这等 ** ,东厂怎会毫无奏报。
王承恩趋步上前,压低声音开始禀报。
随着他的叙述,事情的原委才逐渐清晰起来。
原来这场特开的恩科,许多素负才名的士子竟纷纷落榜,反倒是些往日里声名不显的人物,此番却名列前茅。
根子出在考试的内容变了。
依照旧制,首场须作四书义与本经义,次场论一道,末场策一问。
后世受过基础教化的人都知晓,那套严格讲究破题、承题、起讲、入题、起股、出题、中股、后股、束股、收结的文体,正是从本朝定型的。
其中起股至束股四部分尤重对仗排偶,字句数目皆有定规,故而俗称八股。
这般行文框框极多,多一字不可,少一字不行,许多应试者只得绞尽脑汁拼凑辞藻,只求格式齐整,细究内里却往往空洞无物。
靠这般法子拔擢上来的人,若说能安邦定国,未免令人失笑。
这也是为何本朝地方官员,多半要倚重幕宾与文案先生的缘故——他们只谙熟圣贤章句,于实际民情政务却是一窍不通。
因此,当初定下由徐光启总领科场事宜时,朱由检便曾特意嘱咐:须以策论与实务为重,至于八股制艺,但求平妥即可。
徐光启依此而行,此番评阅考卷、裁定名次,正是以策论与实务的优劣为准绳。
如此一来,那些终日埋首经卷、不问世事的书生,自然被许多虽不擅骈偶却通晓时务的考生压过了一头。
放榜之后,落第者岂能甘心。
** 旋即荡开,连内阁诸位重臣都被惊动。
京营的兵士甚至被调遣上街巡防,以防士子们聚众生事。
最终是内阁首辅温体仁出面,暂且将众人的情绪安抚下去,言明待天子返京之后,再行圣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