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这句,看见对面人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嘴角也跟着扬了起来。
她忽然向前倾身:“你既这般清楚,莫非从前也在那营里待过?”
空气骤然凝固。
男人脸上的纹路像被冻住的河面,血色从颧骨处褪去,只剩青灰的底色。
他最不愿触碰的旧痂,总会被她精准地挑破。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唯有顺着她划出的道走,那些沉在血泊里的面孔才可能从记忆深处浮起来喘口气。
胸腔剧烈起伏数次后,他才挤出声音:“建章营成立时,我早已离京。
里头如今是什么光景,我并不知晓。”
“可那些人的来历脾性,你总该认得?”
朱世杰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盯着窗纸上晃动的树影,半晌才从牙缝里漏出话:“认得几个。
除去三两个难缠的,余下……不过是一窝被金银喂大的蛀虫。”
“一年时间能把一群公子哥练成什么样子?”
她指尖叩着桌面。
对面的人放下茶盏:“别忘了‘建章营’三字从何而来。”
“汉武帝的禁军,羽林卫的前身。”
她挑眉,“所以?”
“顶着这样的名号,实力会差么?”
“我不信。”
她站起身,窗外的光割过她的侧脸,“不如亲自去探。
若能擒回几个,岂不更好?”
他点头:“我这就派人查他们的动向。”
刚转身,她的声音骤然冷硬:“姓朱的,你装什么糊涂?”
他脚步顿住:“……此刻谈这个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她逼近一步。
“朝廷的事最要紧。”
他压低嗓音。
她却笑了:“成婚碍着你办事了?嫌我是反贼之女?”
她忽然压低声线,“别忘了,你早不是国公府的公子——你现在也是逆党。”
“我不是逆党!”
他猛然回头,眼眶赤红,“我是东平郡王的后人!”
“东平郡王?”
她嗤笑,“自你刺杀曹太监那日起,这名字就保不住你了。
纵是朱能复生,也拦不住诛九族的诏书。”
他像被抽了脊骨般跌进椅中,目光涣散地投向门外。
她的语气忽然软下来:“朱家的江山怎么来的?从小明王手里夺的。
他们夺不得,我们便夺不得?”
他摇头,声音枯涩:“你读再多书,也不懂这些……自今上即位,大明的军力已非往昔。
你没见山东的军户都快散尽了么?”
徐琳儿的手指在桌沿无意识地划过一道浅痕。
窗外传来远处码头的号子声,混着海风里淡淡的咸腥气。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对面那人脸上。
“军户没了,难道不是件好事?”
她声音不高,像是在问自己,“整个山东,能称得上兵马的只剩登莱水师那几万人。
我们若动,这片土地岂非唾手可得?到时候——”
“先听我说完。”
对面的人打断了她。
徐琳儿抿了抿唇,终究还是点了头。”好,你说。
我正想听听,你能说出什么不一样的道理。”
“军户的能耐,你我都清楚。”
他身子微微前倾,手肘压在膝上,“人数相当时,他们从来不是教中兄弟的对手。
可如今山东没了军户,这些人要么上了战船,要么进了皇家的商队——朝廷这是甩掉了一个背了百年的包袱。”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眼下朝廷走的是精兵的路子。
别小看登莱水师,他们人数或许不比我们多出多少,可若真动起手来,那会是另一番光景。”
“当真?”
徐琳儿的眉梢轻轻挑起。
“我何必骗你?”
他摊开手掌,“眼下你我拴在同一条绳上,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她沉默了片刻。
海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了桌上油灯的焰苗。
这话确实在理——至少此刻,他们的目标并无二致。
那人没有理由在这件事上蒙骗她。
“那依你看,现在该如何?”
她终于问道。
“我说?”
他忽然笑了,笑声里带着些自嘲的意味,“我说了,你们就会听么?”
他太清楚了。
不止是徐鸿道,教中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刺。
那些人是不会把他的话音当回事的。
徐琳儿却正了神色。”只要你说得在理,”
她一字一句道,“他们自然会听。”
“好。”
他深吸一口气,从椅背上直起身子,“那我就同你仔细说说。”
油灯的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不定。
徐琳儿也收敛了神色,静静等着下文。
“你可知道,如今朝廷最大的对头是谁?”
“关外那些女真人。”
“没错。”
他手指在膝上轻轻敲了敲,“我们该和他们搭上线。
两家联手,才可能撼动朝廷。”
“我们在山东,他们在辽东。”
徐琳儿蹙起眉,“相隔千里,如何联手?”
“只要女真人大举南下,朝廷就必须把北边的兵力全数调往关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