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压低了些,“到那时,他们便再抽不出足够的人马来对付我们。”
“然后呢?直捣京城?”
“连多尔衮都没能在京城讨到便宜。”
他摇了摇头,“你觉得我们能行?”
“那你究竟什么意思?”
徐琳儿的语气里透出几分不耐。
“等我们拿下登莱水师,手里就有了船。”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微微发亮,“到那时,选择就多了。
可以出海,可以北上投靠女真人,也可以向南——去江南。”
“你说的这三条路,其实都是一条。”
徐琳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些凉意,“不过是离开这里罢了。”
“你不会真以为,凭你手底下那些人,就能一路击败所有官军吧?”
他故作惊讶地反问。
“为什么不能?”
她的背脊挺直了,“只要我们能扛住官军几次攻势,自然会有无数百姓加入进来。”
远处又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子。
夜更深了。
朱世杰将脸转向窗外。
院里的槐树枝桠在风里划着灰白的弧线。
“当年徐公聚众举事,麾下何止万千。”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闻,“最后呢?城门外悬首示众的……”
“住口!”
徐琳儿的手指蓦然收紧,茶盏边缘溅出几滴滚烫的水,落在她手背上。
她没去擦,“我父亲的名讳,轮不到你来评判。”
他沉默了片刻,视线从她手背那片迅速泛红的皮肤上移开。
“北地的百姓,是世上最知足的百姓。”
他换了个说法,语气平板得像在诵读税赋册子,“只要灶膛里有火,陶瓮里有粟米,身上裹得住严寒,他们就不会抬头看旗号是什么颜色。”
“可教中兄弟带回的消息不是这样。”
她立刻截断他的话,嘴角绷成一条直线,“许多乡民都信了,信弥勒会来渡他们出苦海。”
“那就等着看吧。”
朱世杰站起身,衣摆带倒了凳脚边一只空陶罐。
罐子滚了两圈,停在积灰的砖缝边。
他不再争论这个。
“建章营的探报不能耽搁,我得走了。”
“我们的婚期呢?”
徐琳儿问得直接。
没有垂眼,没有迟疑,仿佛在问今日的米价。
朱世杰喉结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硬物。”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必给你一个交代。”
“三天。”
她竖起三根手指,指甲剪得短而干净,“就定在三天后。”
“琳儿,你……”
“淮安临行前那晚,你在祠堂前怎么说的?”
她忽然笑了,笑声里却听不出暖意,“需要我找林叔来作证么?”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那根槐树枝停止了摇晃。
“好。
三天后。”
说完这句,他转身跨出门槛,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廊檐尽头。
徐琳儿没动。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她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着的左手,掌心留下四道深红的月牙印。”想逃?”
她对着空荡荡的门廊低语,每个字都像淬过冰,“你打量我不知你袖子里藏了几张船契?”
***
朱世杰推开西厢房那扇掉漆的木门时,林宇正蹲在地上捆扎书匣。
麻绳勒进旧纸的缝隙,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收拾妥当。”
朱世杰没看他,径直走到窗边,“我们该动身了。”
林宇的手顿了顿。”徐姑娘那里……当真没有转圜余地?”
“一窝子白日做梦的痴人。”
朱世杰从齿缝里挤出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棂上干裂的油灰,“还当这是二十年前。”
“可若单枪匹马投过去,那边恐怕不会给少爷留位置。”
林宇抬起头。
他眼角已有很深的纹路,像被岁月用钝刀反复刻过,“更别说重用了。”
“我明白。”
朱世杰终于转过身,背光的面容陷在阴影里,“该劝的都劝了。
他们听不进。”
林宇沉默下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绳结打了又拆,拆了又打,直到麻绳起了毛边。
最后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要不……少爷就应下这门亲事吧。”
朱世杰猛地看过来。
“眼下我们有什么?”
林宇避开他的目光,盯着地上散乱的行李,“要兵卒没兵卒,要粮饷没粮饷。
想替国公爷讨回公道,靠什么?”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短暂得如同烛火一跳,“靠风里这几句口号么?”
朱世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两人之间隔着一地狼藉。
“林大哥。”
他嗓子有些哑,“是我拖累你了。”
“少爷千万别这么说。”
林宇慌忙摆手,捆到一半的书匣哗啦散开,纸页铺了一地,“路是我自己选的。
从跟着您出京城那日起,就没想过回头。”
朱世杰在木椅里坐了将近一个时辰,最终抬起眼睛。”林大哥,劳烦你先去寻建章营的消息。”
他站起身,“我去见徐琳儿。”
林宇听见这话,脸上掠过一丝宽慰。
即便老国公的仇暂时不能得报,至少朱家的血脉或许还能延续下去。
目送林宇离开,朱世杰穿过几道回廊,回到自己院中取了件东西,又折返徐琳儿的住处。
徐琳儿正将书卷搁在案上,见他再度出现,眼中浮起疑惑。”怎么回来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镯,递到她面前。”成国公府历代主母的信物,今天交给你。”
“你……想清楚了?”
徐琳儿的声调里带着些许颤音。
朱世杰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缓缓点了点头。”三天后,我来迎你进门。”
他停顿片刻,声音低了些,“朱家如今不比往日,仪式难免简薄,委屈你了。
将来若有机会,必当弥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