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码头外围聚集的百姓早已按捺不住，议论声如潮水般漫开。
“头一艘船还没卸空？”
“瞧那吃水的深度，快了。”
“这一船就装了这么多箱笼，后头还有数十艘……老天爷，该是多少金银财帛？”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汉子斜睨说话的人，鼻腔里哼出一声：“你可知世间何事来钱最速？”
海风忽然转强，卷起码头上的沙尘，迷了人的眼。
海风卷着咸腥气扑在脸上。
码头上堆叠的箱笼几乎遮蔽了视线。
人群里嗡嗡的议论声像潮水般起伏，有人扯着嗓子喊：“海上的买卖能比抢更快？”
那声音压过了所有迟疑。
连那些平日袍服齐整的官员们，此刻也失了从容，呼吸粗重，眼底烧着暗火。
穿深色袍子的老人推开挡路的人，径直朝箱山走去。
动作有些急，袍角扫起了尘土。
几个身影立刻紧随其后，其中最年轻的那个几步抢到最前，伸手扯掉箱盖上的封条，用力一掀。
箱内之物暴露在天光下。
旁边一位胡须花白的官员探过头，凝视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册子上的数目，”
他声音发干，“到底不如亲眼所见。”
年轻人侧过脸，嘴角似笑非笑地弯了弯：“掌管天下钱粮的衙门，竟也没见过这等场面？”
“没有。”
老官员摇头，目光仍黏在箱内，“这么多年，从未。
比从前查抄的那些，比东边岛国岁岁进贡的，都要多得多。”
一个肤色黝黑、带着海风痕迹的汉子在一旁接话：“岛国的金银是细水长流。
眼前这些，是一口吞尽的横财。”
深色袍子的老人也已看过账册，此刻视线掠过箱笼，落在那黝黑汉子身上：“西边的人，当真富庶至此？区区一个落脚处，便能敛聚如山财货？”
汉子神色一肃。”阁老以为，他们的钱财从何而来？”
老人沉默，只以眼神示意他说下去。
“抢来的。”
汉子声音沉了下去，“南洋，极西的新大陆，黑肤族裔所居的远陆……他们的船到哪里，抢掠就到那里。
整个天下的财富，都在被他们搜刮。”
他伸手从箱中抓起一把，金属撞击声清脆刺耳。
那些铸着异国纹样的圆片从他指缝间滑落，叮叮当当落回原处。”这不过是他们抢来的九牛一毛。”
老人不再言语，望着码头上来回奔忙的兵卒和吏员，望着他们搬运、称量、记录，久久伫立。
海鸥在灰白的天际盘旋，叫声尖利。
接连数日，这码头都浸在一种紧绷的喧嚣里。
清点的活计昼夜不停，火把的光亮常常映红半片夜空。
那几位朝廷重臣每日必至，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
胡须花白的官员眼底布满血丝，脚步却轻快得异样，走到几位同僚面前，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数目……大致对得上。
白银，七千万两。
黄金，七百八十万两。
其余珍珠宝石之类，折银亦在两千万两上下。
还有……”
“够了。”
深色袍子的老人抬起手，截住了后面的话。
他望向远处蜿蜒的官道，语调恢复了平日的沉缓：“眼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怎么把这些东西，安安稳稳地送进京城。”
朱弘林搓了搓手指，语气里透出按捺不住的急切。”堆成山似的，怎么往回搬？”
角落里，几乎被人遗忘的沈志明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天津卫里，专做运输的车马行不少，用的多是新式的四 ** 车。
花钱雇他们，应当可行。”
这话像颗石子投入水面。
一旁的天津巡抚翟凤翀猛地一拍额头，忙不迭接话：“瞧我这记性！天津卫别的不敢说，这车马的数量，怕是天下头一份。
下官这就差人去办。”
既然翟凤翀揽下了运送的差事，温体仁几人便不再过问。
郭允厚凑近了些，压低嗓子，眉间拧着忧虑：“阁老，那件事……还要在此地公之于众么？”
朱弘林也靠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数目太骇人了。
真按一半划给军伍，京城里怕是要翻了天。”
温体仁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远处堆积如山的箱笼。”暂且按下。
一切等回了京再议。
镇海伯那边，本官自会知会。”
车轮碾过水泥路面的声音沉闷而绵长，从清晨响到日暮。
雇来的四轮马车足足排出望不到头的长龙，打头的已能望见北直隶的界碑，队尾却还没完全离开天津城的门洞。
曹变蛟奉命押送，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几乎没落回肚里过。
道旁，温体仁的马车静静停着。
车窗掀开一角，叫住了正策马来回巡视的曹变蛟。
“曹将军，能否再快些？”
曹变蛟勒住马，苦笑着摇头，甲胄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阁老，不是末将不愿快。
您瞧瞧这些车，载得实在太沉，马匹已到极限。
亏得脚下是水泥硬路，若换了从前的土道，这路程怕是要多耗上大半个月。”
温体仁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满载的马车轮子深深压过路面，拉车的马匹鼻孔喷着白气。
他沉默片刻，最终只道：“务必警醒些，万不能有失。”
“您放心。”
曹变蛟挺直脊背，手按在刀柄上，“数万精锐随行护卫，还没哪个嫌命长的敢来触这霉头。”
* * *
寒风裹着未散的硝烟味，吹过德胜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在京的官员们早已列队等候，官袍被风吹得扑簌作响。
队伍里，低语声像潮水般细细碎碎地蔓延。
“苏大人，传言……竟是真的？真带回来那么多？”
被问到的官员飞快瞥了一眼前方礼部同僚的背影，将声音压得极低：“这等事，谁敢妄言？掉脑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