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亿两啊……堆起来，怕是能成一座银山吧。”
问话的人眼神有些发直，喃喃道。
类似的交谈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礼部的官员们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
周延儒站在百官前列，双目微阖，仿佛在养神。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骑兵风尘仆仆地奔至近前，滚鞍下马，单膝点地。
“禀大人，凯旋之师已至三里外。”
周延儒转过身子，声音洪亮地传开：“凯旋之师已至，众人肃立，奏乐！”
视野尽头，旌旗的轮廓在风中逐渐清晰。
号角的长鸣划破了空气。
队伍最前方，依旧是那些载着阵亡将士遗骸的马车。
礼部的官员们匆匆上前，宗人令朱弘林也快步走入礼部行列，代表皇家迎接这些忠魂。
场中无论文臣武将，全都垂首默立。
忠烈的遗骸入城后，接着便是各国俘虏的行列。
京城的百姓今日算是开了眼界——金发碧眼的西洋人，皮肤黝黑的昆仑奴，样貌与大明子民最为相近的，大概便是占城与安南那些人了。
为顾及黎维新等人的体面，周延儒特意准许他们不与俘虏同行。
随后，漫长的车队开始依次驶入城门。
皇帝早有交代：不必遮掩，正大光明地展示就好，就是要让四方百姓都亲眼看见——海外藏着何等丰厚的财富，大明的军队一旦出征，便会将这些财富尽数带回。
望不见尽头的车流让整座京城沸腾起来。
其实不止德胜门，其余几座城门同样有车队源源不断涌入，否则单靠一门，恐怕一整天也无法全部进城。
德胜门这边，几百辆大车驶入后，文武百官与京城民众终于见到了远征归来的将士。
“大明万胜！大明万胜！”
欢呼声如雷震响，席卷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乾清宫玉阶之上，朱由检对身旁的王承恩说道：“听见了吗？这才是天地间最动人的声响。”
“皆是陛下的圣德，大明方有今日。”
“走吧，去太庙。
朕要将这些捷报，禀告太祖、成祖及列位 ** 。”
“奴婢遵命。”
午时将至，皇帝在王承恩与高起潜等人随同下抵达太庙。
在礼官引导下，隆重的献俘仪式如期举行。
紧接着，英烈祠的祭祀典礼由温体仁率领，所有在京官员无一缺席。
整整一日的忙碌过后，朱由检才得以稍歇。
“皇上，这是卢象升卢大人的奏疏，请陛下过目。”
朱由检接过细读，沉吟片刻，看向郑芝龙：“以你之见，安南眼下非卢卿坐镇不可么？倘若换人，又会如何？”
郑芝龙本也不愿卢象升久留彼处，随即答道：“陛下，臣以为雷时声足以镇守安南，不必令宜兴伯长期滞留。”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郑芝龙的脚步声渐远。
朱由检的目光落在御案一角堆积的奏章上，片刻，才转向身侧：“大伴，拟一道旨意发往卢象升处，问他的意思。”
“是。”
“传六部尚书与内阁诸臣。”
不多时，衣袍窸窣声在阶前停下，众人躬身行礼。
皇帝抬手免了虚礼，直入正题：“远征将士的封赏，议得如何了？”
温体仁从行列中踏前半步。
这一路上他反复思量的正是此事，此刻声音平稳：“陛下，大军带回之物，数目实在惊人。
即便户部只留半数，仍是巨资。
臣以为……赏赐或可略作裁减。”
朱由检转向另一侧：“户部怎么说？”
郭允厚立即应道：“臣附议。”
“账簿呈上。”
王承恩接过那册厚厚的簿子，小心递到御前。
纸页翻动的细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片刻，皇帝合上簿册，声音不高，却让每个人都抬起了头：“安南与占城所得，朝廷不取分文，由军中和贸易公司自行分派。
其余财物，五成归入户部，两成半犒赏将士，最后两成半——拨入五军都督府。”
话音落下，殿内气息微微一滞。
五军都督府？那个早已远离权柄中心的旧日机构？几道目光悄悄交错，又迅速垂下。
皇帝似乎并未察觉这份惊疑，继续问道：“此番远征，功同拓土。
爵位之事，可曾议定？”
房壮丽捧出一本奏折。
朱由检接过，一行行细看。
纸上的墨迹在透过窗棂的光里泛着微青。
“陛下，”
房壮丽喉结动了动，声音压低了些，“当真不必开大朝会再议？”
“怎么？”
皇帝的目光从折子上抬起，“这上面所列，有不妥之处？”
“绝无此事！此乃内阁与六部九卿共商之果。”
“既无不妥，何必再议？今夜宴上直接宣旨便是。”
“只是……今夜各国使节皆在席间，若朝中有人当场异议，恐损 ** 威仪。”
“若有此事，”
皇帝将折子递还王承恩，语气里听不出波澜，“依律处置即可。”
房壮丽沉默一瞬，躬身道：“臣……遵旨。”
“照此拟诏吧。”
“臣等领旨。”
众人退下时，殿外的天色已染上薄暮的暗蓝。
风穿过宫墙间的长巷，带来远处隐约的钟声。
王承恩研墨的声响细碎而均匀，像某种永不止息的滴漏。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最后一道天光隔绝在外。
朱由检的目光越过空荡的殿堂，落在远处廊柱的阴影里。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袍角无风自动，像一片悬在枯枝上的焦叶。
曹正淳从阴影中趋步而出，衣摆扫过金砖地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的脚步比平日慢上半分，左肩的动作带着不易察觉的滞涩。
“伤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