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三月,烟雨如丝。
马车行至西塘地界,湿气裹着水汽漫进窗缝,将一路风尘都揉得绵软。李沐倚在软垫上,指尖轻翻着一卷旧医案,眉眼沉静,不见半分旅途疲惫。
身旁赵无咎正细心替他拭去落在肩头的雨珠,动作轻得近乎小心翼翼。这位常年随侍左右的护卫,面上依旧是冷硬线条,眼底却藏着旁人瞧不见的妥帖。
“殿下,前方便是西塘主街,水路交错,马车不便,我们换船入城。”
李沐颔首,合上书卷:“不必声张,便以游医身份暂居,查清楚镇上异状。”
早在离开江州时,文敬之便派人快马传信,说西塘近来频发怪事——青壮年男子无故嗜睡,数日不醒,醒后便人间蒸发,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地官府束手无策,百姓惶惶不可终日。
他本是顺路探查,却不知,自他踏出京城那一日,身后便已布下了层层守护。
太子亲调的暗卫如影随形,不近身、不惊扰,只在暗处将一切危险掐灭于萌芽;宫中内侍每隔三日便有补给送到,衣物、药材、点心、御用验毒器具,样样齐全,连他惯常爱用的熏香都分毫不差;远在京城的皇上,虽无明旨,却屡屡以“慰问江南官吏”为名,派人沿途打探他的行踪,字字句句皆是牵挂。
这些,李沐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
有人护着,不是负担,是他安心查案的底气。
登船入镇,西塘风貌尽收眼底。
本该热闹的水乡,此刻却冷清得反常。白墙黛瓦之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有行人路过,也是步履匆匆,面色凝重,连孩童嬉闹之声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临河小馆内,店主端上茶水,叹气道:“公子是外乡来的?奉劝一句,入夜千万别往西头雾林去,近来镇上……不太平。”
李沐指尖轻叩茶桌,语气平和:“如何不太平?”
“接连失踪三条汉子,全是壮劳力。”店主压低声音,满脸惊惧,“失踪前都得了同一种怪病——整日昏睡,叫不醒、喂不进,大夫把脉只说气虚体弱,开了安神药,越吃越睡,没过几天,人就没了。”
“安神药?”
李沐眉梢微挑。
嗜睡、无力、脉相沉弱、服药后加重……这绝非寻常病症,更像是慢性迷药入体。
“镇上看诊的是哪位大夫?”
“王怀安王大夫,世代行医,在西塘几十年了,没人不信他。”
李沐心中已有判断,却不动声色。他转头看向赵无咎,目光沉静:“你去一趟药铺,假意抓药,看看他方子里都有些什么,再查镇上近一个月的药草进出。”
赵无咎应声起身,身形利落消失在雨幕中。
他刚走不久,隔壁桌忽然传来低低的啜泣声。
一个老妇人抱着襁褓,哭得浑身发抖:“我儿才二十出头,好好的人,睡了三天三夜,王大夫的药喝了三副,今早一睁眼,人就没了……”
周围几桌百姓纷纷叹气,有人低声道:“我家那口子也是,睡前还好好的,喝了药就昏昏沉沉,夜里被人拖走,门都没响一声。”
“定是雾林里的脏东西索命!”
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李沐静静听着,将所有细节记在心底。
有人下药、有人掳人、有人遮掩、有人散布流言。
这是一场环环相扣的阴谋,绝非鬼怪作祟。
半个时辰后,赵无咎归来,面色凝重。
“殿下,王怀安的方子我拿到了,表面都是当归、黄芪、酸枣仁一类安神补气之药,可药渣里混着幽迷草——此草无毒,却能让人长期嗜睡、四肢无力,毫无反抗之力。”
“药铺的药材来源呢?”
“都来自镇上最大的药行,而药行幕后东家,是西塘盐商沈万昌。”
赵无咎声音压低,“沈万昌在西塘一手遮天,官府与他往来密切,百姓敢怒不敢言。我暗中打听,近两月,他以修盐场为名招收壮丁,可招去的人,再也没回来过。”
线索瞬间串起。
沈万昌——药行——王怀安——幽迷草——掳人修盐场。
逻辑通顺,却仍缺实证。
李沐起身:“走,去看看第一个发病的人家。”
赵无咎立刻上前,撑开一把油纸伞,稳稳罩在李沐头顶,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很快被打湿。他浑然不觉,只步步紧随,将所有可能的磕碰与危险都隔在身外。
这是多年养成的本能——护着他,比护着自己性命更要紧。
发病的农户家徒四壁,青年躺在床上,呼吸平稳,双目紧闭,如同沉睡。李沐搭脉三息,指尖轻按他颈侧穴位,青年依旧毫无反应。
“脉缓而沉,气机被阻,是长期服食幽迷草之症。”
他起身,看向一旁瑟瑟发抖的农妇,“他发病前,可常去某处喝茶、吃食?”
“常去镇东的茶寮……是沈府下人常去的地方。”
李沐心中了然。
茶寮必是下药点,王怀安是明面上的遮羞布,沈万昌则是幕后黑手。他掳走壮丁,秘密开采私盐,暴利滔天,又用迷药控制百姓,让他们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