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死了。
就死在李沐眼前。
与孙德海、周福如出一辙,口中暗藏毒囊,咬破即毙,连半分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木屋之中死寂沉沉,李沐立在原地,望着地上那具渐冷的躯体,一言不发。
小茯苓吓得面无血色,双腿抖得如同筛糠,声音打颤:“殿、殿下……他、他怎么……”
“出去等着。”李沐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小茯苓慌忙倒退而出,脚下一绊,险些跌翻在地,仓皇逃到了屋外。
李沐缓缓蹲下身,仔细查验周通的尸身。面色泛青,唇色乌紫,死状与孙德海完全一致,剧毒发作极快,不过几息便夺了性命。死者双目圆睁,直直望着屋顶,似有未尽之言,死不瞑目。
他轻轻掰开周通的嘴,口腔内一枚被咬碎的毒丸清晰可见,黑褐色的药粉黏在舌面,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苦涩。李沐取出锦帕,小心蘸取少许药粉,仔细包好收入怀中。
目光落至周通右手,那道深疤从虎口直抵腕间,狰狞如蜈蚣盘踞,与孙德海、周福生前供述的模样,分毫不差。
就是这个人。
那个右手带疤的幕后之人。
是他杀了周保,杀了孙德海,杀了周福,杀了刘五,手上染满了一连串鲜血。
而如今,他也死了。
李沐站起身,在狭小的木屋内缓步环视。屋子简陋至极,一张木板床,一张缺角的旧桌,两把磨损的椅子,一只歪斜的木柜。床上薄褥叠得方方正正,桌上一只粗瓷碗,剩着半碗早已凉透的清水,处处透着孤寂与清苦。
木柜虚掩,里面只有几件旧衣、几册残书,以及一些零散杂物。
他随手翻检那几本书,有医书,亦有兵法,书页被翻得卷边起皱,多处用细麻绳细细缝补,显然被常年翻阅,视若珍宝。
拿起一册旧医书,指尖轻翻,一张泛黄的信纸从页间滑落。
李沐展开信纸,心脏骤然一紧。
信很短,字迹工整娟秀,一笔一画都藏着温柔。
“通哥:
我一切安好,勿念。宫中待我不薄,你也务必珍重,切莫再行傻事。
翠儿”
翠儿。
那是他母妃未入宫时的小名。
这封信,是她写给周通的。
李沐指尖微紧,将信收好,继续在柜底翻找。最深处,一只木匣静静躺着,匣子老旧磨白,却擦拭得一尘不染。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沓书信——全是母妃的字迹。
每一封都短,字字皆是牵挂与平安。
“通哥,今日太后赏了一匹绸缎,色泽温润,我已裁作冬衣,穿在身上十分暖和。”
“通哥,我诞下一子,白白胖胖,甚为可爱。皇上赐名李沐,取沐浴恩泽之意。他哭声洪亮,满宫都能听见。”
“通哥,我很想你,可你千万不要入宫,宫中危机四伏,你来了,我也无法相见,只会平白让你涉险。”
“通哥,近来总觉疲惫,夜不能寐,许是太过思念你。天寒地冻,你务必添衣,切莫受冻。”
一封封,全是琐碎日常,温柔细碎。
可字里行间,藏着压不住的思念。
最后一封,日期停在二十年前。
信纸发黄发脆,边缘破损,字迹却依旧清晰可辨,末尾几处带着微微的颤抖。
“通哥:
我恐时日无多,有人暗中加害于我。你千万不要入宫寻我,更不可为我报仇,只求你好好活下去。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你不必伤悲。此生能与你相识相遇,我已心满意足。
替我多看一眼我的儿子,他名李沐,眉眼与我极为相似。你见到他,便如同见到我了。
翠儿”
李沐握着信纸,指节泛白,久久沉默。
母妃临终之际,心心念念的仍是周通。
她让他别报仇,让他好好活着,让他替她看一眼从未谋面的儿子。
可周通,没有听。
他一等二十年,查了二十年,杀了无数人,双手染血,步步成魔,最终,也落得服毒自尽的下场。
李沐将那一沓信小心收入怀中,继续翻找,柜底最深处,一枚玉佩静静躺着。
玉质温润,雕工精巧,上面刻着一个“翠”字。
是母妃的玉佩。
玉佩一角,残留着一点暗红的痕迹,早已干涸,却刺得人眼睛发疼。
是母妃的血,还是周通的血?
李沐无从知晓,只将玉佩一同收好。
走出木屋时,夜色已深。
山坡上风声呼啸,松涛呜咽,如同泣诉。
李沐立在门口,望着山下京城方向的万家灯火。
那片灯火之中,有皇宫,有太后,有帝王,有无数芸芸众生。
更有一个藏在暗处、双手沾满鲜血的真凶。
周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