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二字,如一块巨石,投入李沐心中翻涌的死海里,瞬间激起千层浪。
他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户部尚书周延,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太后是他表姐,太子是他亲传弟子。他在官场沉浮四十年,如履薄冰却从未失足,是站在大启王朝权力顶峰的“定海神针”。
这样一个人,本该是离“阴谋诡诈”最遥远的人。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李沐推导的这条死亡链上。
周保、周福、周顺……全姓周。
而那个藏在阴影里,右手带疤,一手操控着连环凶案的真凶,极有可能也姓周。
李沐闭上眼,在脑海中疯狂重组线索。
周保,太后宫里的死忠太监,二十年前送过点心。
孙德海,太后宫里的总管,最后的传声筒。
周福,同样是太监,被灭口前的疯癫。
周顺,潜伏在御膳房的亲舅舅。
还有那个被收买的太医刘济世。
这些人,看似毫无关联,却都像是一根根细针,缝在了“周”这个姓氏的布面上。
周延。
李沐睁开眼,眸色锐利如鹰。
无论周延看起来多么清正廉明,他都必须亲自去会一会。
次日清晨,李沐未递拜贴,直接登门了。
周府书房,书香袅袅。
周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一身素色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低头翻阅一本古籍,神情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算定他会来。
听见脚步声,他抬眸,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浅笑,起身拱手:“王爷大驾,蓬荜生辉。”
李沐也不客套,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梨花木椅前,大马金刀地坐下,语气直得像刀:“周大人,本王此次前来,是有些事想问你。”
“王爷请讲。”周延坐回原位,顺手给李沐倒了杯茶,动作从容不迫。
“周保,你认识吗?”
周延握着茶壶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半秒。快得像错觉,随即恢复如常。
“认识。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二十年前殁了。”周延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一个路人甲。
“他死之前,见过我母妃。”李沐盯着他的眼睛,字字清晰,“他送的点心里,藏了麝香。那檀木盒子,装过毒药。”
周延放下茶壶,目光澄澈,反问:“王爷这话,从何说起?那是二十年前的旧案了,如今翻出来,是何用意?”
“用意?”李沐轻笑一声,推过一杯茶,指尖敲击桌面,“本王查到了刘济世。二十年前,他是被人收买才换了药。”
“收买?”周延挑眉,“那人行贿太医,是为了什么?”
“为了杀我母妃。”李沐直视他,“而那个出钱出力、右手带着疤痕的神秘人,本王怀疑,他就藏在这京城里,藏在……周家的影子里。”
这句话落下,空气仿佛凝固了几分。
周延沉默了片刻,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定定地看着李沐,缓缓开口:“王爷,您查到了什么?若是有证据,尽管直说。老夫一生光明,岂容他人栽赃?”
“证据嘛,本王是有的。”李沐语气放缓,抛出杀手锏,“但本王想问,周大人你的右手……可有疤痕?”
周延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缓缓伸出右手,五指摊开。
肤色白皙,纹路清晰,光洁得找不出一丝伤痕。
“王爷也看到了。老夫右手无疤。”他语气平静,“至于那个神秘人,不知王爷怀疑他是谁?又怀疑他与老夫有何干系?”
李沐看着他光洁的手掌,心中一丝疑虑翻涌,但随即被更冰冷的推断压下。
不是他。
那就是——他的替罪羊,或者,是他藏得更深的人。
李沐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压迫:
“本王怀疑,那个人,并不在明面上。本王怀疑,那个人,是你的人。”
周延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几分苍凉,打破了先前的从容伪装。
“王爷,您果然聪慧。”
这四个字,如惊雷炸响。
李沐的瞳孔猛地一缩,指尖攥紧。
周延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终于不再掩饰,语气沉重又无奈:
“那个右手带疤的人……是老夫的亲弟弟,周通。”
书房内,一阵死寂。
李沐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延,等待着下文。
周延叹了口气,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晃动的树梢,像是在回忆一段尘封的往事。
“他比我小十岁。”周延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伤感,“从小就聪明,书读得好,就是性子太急,沉不住气。二十多年前,他闯了大祸。”
周延顿了顿,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李沐:
“那时候,他遇上了一个姑娘。两人青梅竹马,早就定了亲。那姑娘叫翠儿。”
“翠儿?”李沐心中一震,一个念头飞速闪过,像是他母妃进宫前的名字,似乎史料记载过。
“对,翠儿。”周延点头,脸色苍白了几分,“后来宫里选秀,翠儿被选上了。那时候世道乱,选秀的官员仗势欺人,翠儿不肯就范,想跟他走。他急了,跟那官员起了冲突,失手……打死了人。”
“人命关天,他当时就慌了,跑了。”周延声音低沉,“我花了大力气,才把他保下来,送他出了京城,让他躲一阵子。我以为他能避过这一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