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顺“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僵硬得像一截截在御膳房冻硬的木头。
李沐静静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母妃的哥哥。
亲舅舅。
一个在最卑贱的岗位上，默默切了二十年菜的太监。
他想起母妃。原主记忆里，那张脸早已被岁月蒙尘，只剩下模糊的温柔轮廓——说话轻轻柔柔，笑起来眉眼弯成月牙，抱着他哼那些听不懂的异域歌谣。
可那时候，他才三岁。
什么都不懂的年纪。
连离别都不知道是永别。
李沐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周顺平视。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周顺，跟本王说说，我母妃……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周顺缓缓抬头，眼眶通红似血，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强忍着不掉。
“三公主……是个大好人。真的特别好。”他声音沙哑干涩，像是被砂纸磨过，“她比老奴小十岁，打小就机灵。针线、写字、画画，一学就会。老奴那时候种地，有口吃的都先紧着她，舍不得让她受半点委屈。”
“后来宫里选秀女，她被选上了。”周顺的声音抖得更厉害，“老奴当时拦着她，那地方是虎口，吃人不吐骨头！可爹娘说，这是她的命，是家里的福气，由不得她。”
“她去了。”周顺低下头，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砖上，“后来封了公主，生了王爷您。老奴……不放心她一个人。”
李沐皱眉：“就什么？”
周顺沉默了许久，像是用尽了一生的力气，才吐出那几个字：
“就……求了人，也进了宫。”
“为什么？”李沐不解，语气里带着一丝痛心，“你当时有家有业，为何要自毁前程？”
周顺再次抬头，眼神空洞，那是一种经历过灭门惨案后的麻木：“王爷，老奴那时候，已经没家了。”
他开始讲那段淹没在饥荒里的往事。
家里本是城郊的农户，日子虽紧巴，却也算安稳。他是长子，底下有个疼爱的妹妹——也就是李沐的母妃。二十岁那年，他娶了邻村的贤惠媳妇，第二年便添了个大胖小子。那时的他，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平淡下去，种着地，养着娃，看着儿孙满堂。
可天不遂人愿。
那年大旱，三个月无雨，地里颗粒无收。灾荒像潮水般淹没了村落，有人逃荒，有人卖儿卖女。他把家里最后一点粮食攒起来给爹娘，自己则饿着肚子撑了半年。最终，媳妇饿死了，儿子饿死了，爹娘也在接连的打击下撒手人寰。
一家六口，只剩他孤身一人。
“老奴那时候，真不想活了。”周顺的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站在河边，看着水面，就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可老奴想起妹妹。”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还在宫里，无依无靠的。老奴要是死了，她在这世上，就连个真心疼她的亲人都没了。”
“所以老奴狠下心，求了门路，净了身，进了宫。”
李沐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当太监……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那是断了血脉，辱了祖宗，是世间最卑微的活法。
“老奴知道。”周顺惨然一笑，泪水终于滑落，“可老奴在乎什么都没了。爹娘没了，妻儿没了，只要能进宫，只要能看着她好好活着，这点痛，算什么？”
李沐沉默了。
这哪里是进宫，这分明是把自己的命，换成了守护妹妹的筹码。
“你进宫后，见过她几次？”
“不多。”周顺抹了一把脸，“她是金尊玉贵的公主，老奴是低贱的太监，规矩森严，不能常见。但每年她来御膳房拿点心，老奴都能看她一眼。她有时候也跟老奴说几句话，问问老奴过得好不好。”
他的声音哽咽了：“最后一次见她，是她病发之前。她来拿点心，看了老奴一眼，叹着气说，‘哥哥，我最近好累，总是睡不好。’老奴当时心都揪紧了，劝她歇歇。她说，‘可能是太累了吧。’”
“就那一句话。”周顺浑身颤抖，“说完没几天，她就病了。病了一个月，就……没了。”
李沐眼神骤冷：“你查过她的死因？”
“查过。老奴偷偷查过。”周顺咬牙道，“老奴去找过给她看病的太医，太医说，三公主是风寒入体，转成肺热不治。但老奴不信。”
“为什么不信？”
“因为她死之前，见过一个人。”周顺的眼底闪过一丝恐惧，“太后宫里的太监，周保。”
李沐猛地一怔。
周保？
又是那个姓周的！
“周保是什么人？”
“他是太后宫里的老人，权势不小。”周顺道，“三公主发病前几天，他去过宫里，说是奉太后之命送东西。但三公主见了他之后，脸色就忽然变了。”
“怎么个变法？”
“怕。”周顺用力点头，“她私下跟老奴说过，那个周保看她的眼神不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死人。”
又是这句。
李沐的指节瞬间收紧，手背青筋暴起。
“后来呢？”
“后来她就病了。再后来，就死了。”周顺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周保……也死了。三公主死没几天，他也病死了。”
“病死的？”李沐冷笑，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周顺垂下头，泪水浸湿了青砖：“老奴也觉得不对。但那时候老奴身份低微，不敢多言。只能把这口气咽在肚子里。”
李沐静静注视着这位亲舅舅，心中百感交集。
他在御膳房隐忍二十年，不敢认亲，不敢出声，只为了活着，只为了记得母妃还在。
“周顺，”李沐站起身，语气沉重，“你知道我母妃是被人害死的？”
“知道。老奴一直知道。”周顺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一丝微弱的火苗，“老奴不敢说。那个人手眼通天，老奴一张嘴，就是死路一条。老奴死了，就没人记得三公主了。”
“但现在，王爷您在查。”周顺的目光灼灼，“老奴觉得，这时候说了，值。”
“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