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无沉睡后的第四十九天，三界的人开始做同一个梦。梦里有光，有暗，有一个人。那个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他在梦里说话，说的不是语言，是概念——存在即痛苦，痛苦即虚无，虚无即解脱。有人在梦里信了，醒来后不吃不喝，不种地，不打铁，不看病，不教书。只是坐着，等死。阿骨打第一个发现异常。他梦见那个人，那个人对他说：“你守了那么多年碑，碑里的人死了，你活着。活着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和他们在一起。”阿骨打醒来后，坐在山石上，看着那片坡地。十万块碑，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忽然觉得累，累得不想活了。
石锁来看他，见他坐着不动，叫他，他不应；拉他，他不走。“阿骨打，你怎么了？”阿骨打抬头，眼神空洞：“石锁，活着有什么意思？”石锁愣住了。他认识阿骨打那么多年，从来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阿骨打是最想活的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就是为了活。现在他不想活了。石锁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虚无，和梦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你做梦了？”石锁问。
阿骨打点头：“梦见一个人。他说，活着没意思。死了，就能和他们在一起。”他指着那些碑。石锁站起来，走向周衍。周衍正在田里浇水，一桶一桶，从河里提上来，浇在麦苗上。麦苗绿油油的，在风中摇摆。
“主上，阿骨打做梦了。梦见一个人，说活着没意思。他现在不想活了。”
周衍放下水桶，直起腰。他走到山石前，蹲下来，看着阿骨打的眼睛。眼睛里没有光，只有一片虚无。他伸手按在阿骨打胸口，意念触碰，他“看见”了那个梦。梦里有一个人，没有脸，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但他在说话，说的不是语言，是概念。概念像一根针，扎进阿骨打的心里，把心里的光放掉了。光放掉了，心里就空了。空了，就不想活了。
周衍收回手，站起来。他知道了，那不是普通的梦，是虚无的梦。虚无在沉睡，但它的梦是活的。活的梦会渗透，渗透到三界，渗透到人的心里。心里有缝，梦就钻进去。钻进去了，就把光放掉。光放掉了，人就不想活了。
“余。”周衍叫。余从学堂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主上。”周衍说：“虚无在做梦。梦渗透到三界了。人在梦里会听到一个声音，说活着没意思。听了，就不想活了。不想活了，就会等死。等死了，就真的死了。”余的脸色变了。他转身，走进人群，去看那些做梦的人。很多人做了梦，有人信了，有人没信。信的人，坐着等死；没信的人，继续干活。他站在一个信了的人面前，那人坐在田埂上，一动不动，眼神空洞。余伸手按在他胸口，意念触碰，他“看见”了那根扎在心里的针。针是虚无的概念凝成的，很细，很尖，扎在心上，把光放掉。他用可能性之光去拔针，针拔不出来，因为针是虚无的，虚无没有形状，没有属性，没有弱点。可能性之光碰不到它。
余收回手，脸色苍白。“主上，针拔不出来。”
周衍走过来，伸手按在那人胸口。他的心里有光，也有暗。光暗共存，和虚无一样。他用暗去碰针，针动了；用光去拔针，针出来了。针在光中融化，化作虚无，飘散了。那人的眼神恢复了光，看着周衍，哭了。“主上，我不想死。”周衍拍拍他的肩：“不想死，就别死。活着，好好活着。”
一个接一个，周衍帮那些信了的人拔针。拔了一百个，一千个，一万个。他的手越来越累，因为他每拔一根针，自己心里就会多一道缝。缝多了，光就会漏。漏了，自己也会不想活。但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停了，那些人就会死。死了，就没了。
天根站在他身边，看着他拔针。“主上，你心里有缝了。”周衍点头：“知道。”天根问：“怎么办？”周衍说：“补。用暗补。心里有暗，暗能补缝。缝补上了，光就不漏了。”他闭上眼睛，用意念引暗补缝。暗涌进缝里，缝合了。光不漏了，他继续拔针。
石锁也在帮人拔针。他不会用暗，就用手。手按在人心口，暖了，针就软了。软了，就能拔出来。他拔了一千个，手累得抬不起来了，但没有停。冷松用冰，冰能冻住针，冻住了，就能拔出来。白袍老者用无，无能化针，化了，就不用拔。黑袍老者用暗，暗能引针，引出来，就没了。青袍老者用木，木能包针，包住了，就扎不到心了。第零任用混沌，混沌能吞针，吞了，就没了。元用可能性，可能性能让针选一条路出去，出去了，就不扎心了。余用光，光能照针，照亮了，就知道针在哪。知道在哪，就能拔。
七千万人，一起帮人拔针。拔了七天七夜，拔了所有信了的人。针拔完了，梦还在。因为虚无还在做梦。梦不醒，针还会长。长了，还要拔。拔了，还会长。没完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