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山事了，却不代表尘埃落定。
周念衍站在东海岸边的礁石上，海风裹挟着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吹起她已恢复成墨色的长发。眉心处，山河图的烙印已隐入皮肤之下，只在运功时会浮现淡淡的金色脉络。体内双鼎之力虽暂时平衡，却仍如两股暗流在经脉中缓慢冲撞，每一次呼吸都需刻意调和。
“青州鼎就在这片海域下方三百里处。”玄同闭目感应片刻，睁开眼时眉头紧皱，“但龙脉波动极其混乱，像是有两股力量正在海底交战。”
楚红袖赤足踩在浪花边缘，火焰纹路在脚踝处明灭不定：“东海龙宫那群长虫，三千年来一直自诩四海霸主。当年徐州鼎被东华帝君所夺，他们非但不救援，反而封锁海域，宣称‘龙族不涉人族之事’。现在青州鼎出事，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不能高高挂起。”
林破军卸下临时削制的木枪，换上了一柄从泰山废墟中寻得的青铜古戟。戟身斑驳，却隐有龙吟之声回荡：“临行前，云游子前辈的残念提醒过我——东海龙族内部早有裂痕。老龙王敖广年迈，三位太子各怀心思。青州鼎出事，恐怕与龙族内斗脱不了干系。”
冥的伤势最重，此刻仍靠在一块礁石上调息，阴影在身周缓慢流转：“不止内斗。我潜入水下探查时，感应到了一股极隐晦的……古神气息。虽然很淡，但绝非错觉。”
“古神？”周念衍转身，“泰山之事刚了，他们又想做什么？”
“不是那七位。”冥摇头，“气息更古老，更……偏执。像是古神族群中，某些被边缘化的派系。”
古神并非铁板一块——这是周念衍在泰山亲身体会到的真理。那七位降临的古神选择了履约，但不代表所有古神都认同这个选择。总有些存在，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管理者身份，不愿将权力归还给人族。
“兵来将挡。”周念衍握紧腰间的合真剑，“既然青州鼎在此，无论如何我们都要下去一趟。玄同，能确定具体位置吗？”
玄同再次闭目，眉心鼎形印记亮起微光。大地母气沿着海岸线渗入海底，与青州鼎残存的龙脉感应共鸣。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指向东南方向：“在那边，约三百二十里。但……感应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刻意屏蔽了。”
“那就去看看。”周念衍纵身跃入海中，周身泛起淡金色的光晕——那是山河图权限赋予的水行之力，虽不及真正的龙族御水神通，却也足够在深海自由行动。
玄同四人紧随其后。
三百里深海，压力足以碾碎凡铁。
越往下潜，光线越暗。寻常海域至此早已是永恒的黑暗，但东海龙宫所在之处却另有玄机——海底深处竟有微弱的光源，似是从地脉裂隙中透出的地火幽光，将这片海域映照得如同幽冥鬼域。
五人停在一条巨大的海底峡谷边缘。
峡谷宽逾千丈，深不见底，两侧崖壁上布满了人工开凿的痕迹：盘龙柱、珊瑚雕、珍珠镶嵌的宫灯……这里本该是东海龙宫的外围建筑群，如今却只剩断壁残垣。许多建筑被暴力摧毁，柱身断裂处残留着爪痕和灼烧的印记。
“这是……龙族内战？”楚红袖游到一根倒塌的盘龙柱前，指尖拂过柱身上的焦黑痕迹，“真龙之火才能留下这种焚烧神魂的印记。”
林破军握紧青铜戟：“小心，周围有血腥味。”
确实有血腥味。
虽然被海水稀释，但那股浓烈的、混杂着龙威的腥甜气息，依旧弥漫在整个峡谷。顺着气味源头望去，峡谷底部堆满了尸体——不只有虾兵蟹将，更有许多化出半龙之身的龙族战士。有的被利爪撕碎，有的被火焰烧成焦炭，有的则是被某种腐蚀性的力量融化了血肉，只剩龙骨。
“战斗结束不超过三天。”冥的阴影在尸体间穿梭探查，“双方都有死伤。看这规模，至少是两支千人以上的龙族精锐部队在此厮杀。”
周念衍游到峡谷中央，悬浮在那片尸山血海上空。
她闭上眼，将感灵之力催动到极致。
海水、血腥、残存的龙威、散逸的龙魂碎片……所有信息在她意识中交织重构，还原出三天前那场战斗的部分画面——
两支龙族军队在此对峙。
一方打着“三太子敖钦”的旗号，兵甲精良，阵型严整。
另一方则高举“清君侧”的旗帜，为首的是一位身披银甲的女性龙将，麾下战士多是老弱，却个个死战不退。
战斗爆发。
敖钦麾下的黑龙卫率先冲锋，真龙之火焚尽海水，将峡谷化作熔炉。银甲女将率军死守，以血肉之躯筑起防线。但实力悬殊，防线很快被撕开缺口……
画面到此中断。
因为周念衍感应到了一股更深的、来自峡谷底部的“呼唤”。
不是声音，是某种与她体内青州鼎烙印产生共鸣的……悲鸣。
“青州鼎在下面。”她睁开眼，指向峡谷最深处，“但不止青州鼎。那里还有……活物。”
五人继续下潜。
峡谷底部比想象中更宽阔，竟是一片天然的海底平原。平原中央，矗立着一座半塌的青铜宫殿——正是青州鼎所在的镇海殿。
但此刻的镇海殿，已被某种黑色的、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完全包裹。那些物质像活物般缓慢蠕动，表面浮现着细密的逆太极纹路，正从宫殿内部抽取着什么东西，顺着海底地脉朝更深处输送。
而在宫殿前方，跪着一个人。
不，是一条龙。
银甲破碎，龙角折断，长发披散遮住了面容。她双手拄着一柄断裂的长枪，枪尖深深插入海底岩石，勉强支撑着身躯没有倒下。周身散发的龙威已微弱如风中残烛，却依旧死死挡在宫殿入口前。
在她身后，横七竖八躺着数十条幼龙。
最小的只有手臂粗细，最大的也不过丈余长，全都蜷缩在银甲龙女身后，瑟瑟发抖。
“敖璃将军……”玄同突然开口，语气复杂，“东海龙宫唯一的女性龙将，以刚正不阿著称。她怎么会在这里？那些幼龙又是……”
话音未落，黑色胶状物质突然剧烈涌动！
从物质深处，伸出无数根触须，如毒蛇般扑向银甲龙女和那些幼龙！
银甲龙女猛地抬头，露出一张苍白却英气不减的面容。她眼中闪过决绝，抬手便要引爆残存的龙魂——
“住手！”
周念衍厉喝，合真剑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