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河的水流越来越急，越来越深。
周衍握紧船桨——或者说，握紧那把白虎断刀。刀身此刻正散发着微弱的银光，像是在对抗着什么。他能感觉到，越往下，刀光的抵抗就越强烈。
不是因为水压，是因为污染。
这里的河水已经完全变成墨黑色，粘稠得像原油，小船划过去都发出“咕嘟咕嘟”的怪响。水面上漂浮着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半腐烂的妖兽尸体、残破的铠甲碎片、甚至还有一些扭曲的人形——它们还在动，但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苏晚站在船头，九条狐尾虚影缩在身后，不敢完全展开。她的脸色很难看：“这里的污染浓度至少是沉渊潭的十倍。我的妖力在被侵蚀，最多还能撑两个时辰。”
周衍没说话，他在看自己的左手。手背上，太极印记中的青白二色正在剧烈闪烁，与河水中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产生共鸣。那是青龙柱和白虎刀的气息——四象阵眼之二，它们都在呼唤他。
或者说，在呼唤他体内的四象之力。
“我们快到了。”周衍深吸一口气，压抑住左臂污染的躁动，“我能感觉到，下面有东西在等着。”
话音刚落，前方水面突然炸开！
一条粗如巨树的黑色触手破水而出，触手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嘴巴，每张嘴都在开合，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直接作用于神魂，周衍感觉脑袋像是被无数根针同时刺穿，眼前瞬间发黑。
“小心！”苏晚咬牙催动妖力，粉芒在身前形成一面光盾。
但触手没有攻击他们。
它停在半空，所有的嘴巴齐刷刷转向周衍，然后……说话了。
不是一种声音，是千百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男女老少，悲喜交加：
“容器……来了……”
“苍玄……等你……三百年……”
“归墟……白虎……青龙……还不够……”
“朱雀……玄武……四象齐聚……才能……”
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好的收音机。周衍强忍头痛，问道：“你是谁？”
触手上的所有嘴巴同时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类似笑容的表情：
“我是……封印的看守……也是封印本身……”
“三百年前……苍玄用我的身体……构筑了四象阵眼……”
“现在……我要死了……封印要破了……”
“你……必须……代替我……”
话音落，触手猛地缩回水中。紧接着，整条暗河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小船瞬间被卷入，天旋地转，周衍只来得及抓住苏晚的手，就被拖入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瞬间，也许是一个时辰。
周衍恢复意识时，发现自己躺在一片纯白色的空间里。没有地面，没有天空，没有方向，只有无尽的白色。苏晚躺在他旁边，昏迷不醒，但气息还算平稳。
“这里是……”他挣扎着坐起，发现自己还握着白虎断刀。刀身此刻完全变成了银色，表面的裂纹在缓缓愈合。
“封印核心的夹层空间。”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周衍猛地转头，看到一个身影缓缓从白色中“浮现”。那是个穿着朴素灰袍的老者，面容普通，眼神温和，像乡间随处可见的教书先生。但周衍能感觉到，这老者体内蕴含着难以想象的恐怖力量——就像一座沉寂的火山，表面平静，一旦爆发就能焚尽万物。
“你是……苍玄？”周衍握紧刀柄。
老者点头，又摇头：“是，也不是。真正的苍玄在三千丈下的渊寂核心，以身为阵镇压污染。我是他三百年前留下的一缕分魂，负责看守封印的‘钥匙孔’。”
他走到周衍面前，仔细打量：“比我想象的年轻，也比我预料的……更接近极限。你左臂的污染，最多还能压制两个月。”
“你知道怎么清除吗？”周衍直接问。
“知道，但做不到。”苍玄分魂叹了口气，“需要完整的四象之力，配合‘净源灵种’的本源，才能彻底净化渊寂污染。但现在四象阵眼已毁其二，灵种更是在三百年前就变异失控……”
他顿了顿：“不过，你体内已经有了青龙和白虎的力量，如果能在污染彻底爆发前，找到朱雀和玄武的传承，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朱雀和玄武在哪里？”周衍问。
“朱雀羽在十万大山南边的‘焚天谷’，那里是上古凤凰陨落之地，也是如今十万大山最危险的地方之一，盘踞着大量被渊寂污染异变的火系妖兽。”苍玄分魂道，“玄武甲则更麻烦，它在北边‘冥海’深处，冥海是连通幽冥的禁忌之地，活人进去九死一生。”
“时间不够。”周衍摇头，“两个月，我最多只能去一个地方。”
“那就去焚天谷。”苍玄分魂说，“朱雀属火，火克金，金生水——白虎之力属金，正在滋养你的污染。如果能获得朱雀之力，以火克金，或许能延缓污染扩散，争取更多时间。”
听起来合理，但周衍总觉得哪里不对。
“天命会的主上是谁？”他突然问，“你认识他吗？”
苍玄分魂沉默了很久，久到周衍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才缓缓开口：
“他叫‘冥’，是我师弟。”
周衍瞳孔一缩。
“三百年前，镇渊府有两个天才。”苍玄分魂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一个是我，主修阵法封印，被选为‘净源灵种’计划的负责人。一个是冥，主修灵魂操控，负责灵种的‘意识引导’。”
“实验初期很顺利，我们甚至成功让灵种萌芽。但后来……灵种产生了自我意识，它渴望成长，渴望力量。冥认为应该满足灵种的需求，用更多‘养料’喂养它。我反对，因为那样会牺牲太多无辜者。”
“我们大吵一架，最后分道扬镳。我继续用温和的方式培育灵种，而冥……他暗中抓捕散修、妖族，甚至凡人，投入黑池。灵种吸收了那些混杂着怨念的精血，迅速成长，但也开始变异。”
“等我发现时，已经晚了。灵种彻底失控，与渊寂污染融合，变成了介于生灵和概念之间的怪物。冥也被变异灵种反噬，神魂被污染，但他没有死，反而因此获得了操控渊寂部分力量的能力。”
“后来的事，你应该从敖青他们那里听说了。我以身为阵，封印灵种和渊寂核心。冥则带着忠于他的人逃离，成立了天命会，这三百年来一直在寻找重新掌控灵种的方法。”
苍玄分魂看向周衍，眼神复杂：“而你，是我当年留下的最后一张牌。我在灵种萌芽时，截取了它最纯净的一缕本源，融入一枚特殊的印记中——那就是你身上的‘渊罚之印’。它既是枷锁，也是钥匙。如果能集齐四象之力，以印记为引，你就能重新沟通灵种的本源意识，或许……能唤醒它残存的善良部分。”
周衍脑中嗡嗡作响。信息量太大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所以天命会抓我，是为了用我这把钥匙打开灵种的封印？”
“不完全是。”苍玄分魂摇头，“冥想要的是完整的掌控。他会用你的身体作为容器，强行容纳灵种和渊寂的力量，然后……取而代之，成为新的‘渊寂之主’。到那时，他就是神，可以随意重塑这个世界。”
“那你呢？”周衍盯着他，“你希望我怎么做？”
苍玄分魂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我希望你活下去，孩子。但如果你真的到了绝境，有两个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