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线从他左手边斜照过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映得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茶杯空了三次又续了三次，烟灰缸里堆着五六根只抽了一半的烟头。
他不常抽烟，但今晚破了例。
那些名字，每一个都让他感到沉重。
县里的，市里的，省里的。
公安系统的，政府系统的，政法系统的。
有的是他一到汉东就听说过的人物，有的是他打过交道的干部，还有几个，是他曾经觉得“可以用”的人。
徐政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塔寨的网，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二十多个人，不是终点。
这些人下面还有人，上面还有人，左右还有人。
拔出萝卜带出泥，这二十多个名字，只是泥土上面那一截。
他睁开眼睛，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
第一个电话，是打给常务副省长王大海的。
“大海，我是徐政珩。
上午九点，开省府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塔寨。”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电话那头，王大海沉默了两秒，然后应道：“好，我准时到。”
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议题细节，没有问需要准备什么材料。
王大海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太清楚“议题只有一个——塔寨”
这七个字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今天这个会，不是讨论，不是听取意见，是传达决定，是做部署，是下命令，是统一思想。
徐政珩挂了电话，又拨了第二个号码。
分管工业的常委副省长林建国。“林省长，我是徐政珩。上午九点，开省府常委会。议题只有一个——塔寨。”
林建国的反应比王大海多了一丝迟疑，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好，我准时到。”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徐政珩亲自一个接一个地拨打电话，语气没有任何变化——都是“我是徐政珩”，都是“上午九点”，都是“议题只有一个——塔寨”。
那些接到电话的副省长们，反应各不相同。
有的干脆利落，有的沉默片刻，有的问了一句“需要准备什么”，有的什么都没问。
但他们所有人都明白，今天这个会，是徐政珩到任以来最重要的一次省府常委会。
塔寨的事，不仅是缉毒行动，更是一场政治风暴。
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祁同伟的。
徐政珩没有用红色专线，用的是白色座机。
他拿起话筒，拨了祁同伟的手机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省府徐政珩。”
电话那头，祁同伟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省府徐政珩”——这五个字，在他跟徐政珩的通话史上从未出现过。
以前是“徐省长”或者“政珩”，今天却变成了“省府徐政珩”。
这是最正式的官方称谓，没有任何私人色彩，没有任何亲近感。
祁同伟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紧。“徐省长，我在。”
“上午九点，省府常委会。
你来扩大列席参加。塔寨案的调查进展情况，你向常委会汇报。
李响不用来，让他在留置点盯着林耀东。名单上的那些人，一个都不能跑。”
“是。我安排好就过去。”
“还有，”徐政珩顿了顿，“你上了常委会，就要注意言行了。
有些话，在常委会上可以说，有些话，不可以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祁同伟沉默了两秒。
他明白——在常委会上，他是省公安厅厅长，不是徐政珩的师兄。
他汇报的是工作，不是“帮徐省长办事”。他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都会被在场的人审视、解读、放大。
“我明白。”
“好。九点见。”
“九点见。”祁同伟下意识地说出这三个字，但电话那头已经挂了。
他听着话筒里的忙音，愣了两秒，然后放下手机，深吸一口气。
上午九点，省府常委会。
这是他第一次以“汇报人”的身份参加省府常委会。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祁同伟站在穿衣镜前，整理自己的警服。
深蓝色的警服笔挺如新，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他仔细检查了自己的领带、领花、警号、胸徽、姓名牌，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