计都道:“左右事败,告诉你也无妨,我本就是黑衣大食呼罗珊总督阿布大王安插在安禄山身边的,我弟兄二人能成为安禄山的亲卫,一则是我们功夫不错,二则也是他需要通过我们和大食沟通有无。”
江朔不解道:“我曾见几次撞见到闹文与范阳勾连,都是孔目官严庄在一旁传译的。”
计都又笑道:“严庄的大食语是我教的,不然他一个河北汉人,怎能通胡语?”
江朔点点头道:“你还没说为何来安南。”
计都道:“阿布大王功高震主,久为大食国主合里伯所妒,他自知在呼罗珊地不能久留,一直想要攻占吐火罗甚至大唐西域之地,尤其是大唐安西,有葱岭、昆仑为屏障,可在其中独树一国,进可攻退可守,可与大食国主一较高下。然而擘画十载,终于进军西域之时,怛罗斯城一战虽然惨胜,但唐军援军及时赶到,又烧了后方粮草,阿布大王只得撤军,合里伯趁其实力虚弱之际,忽然发难,以图谋造反为由诛杀了阿布。”
阿布被杀江朔早已知晓,只是不知道这其中的前因后果,他不禁失笑道:“阿布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就算他真得了西域,将自己夹在大唐、大食和吐蕃、回纥之间,岂不成了四战之地?焉能有片刻安生?当年诸葛孔明劝刘备得益州,也说是进可攻退可守,结果被人堵住蜀道,却是只能守难以出击,诸葛武侯死后,再无人能出祁山威压中原,以致蜀汉二世而亡。”
计都一愣,继而喟叹道:“原来中原早有此等故事,只是我等胡人不知,阿布大王至死仍在做他的君王梦,江少主年纪轻轻,却不但武艺高强,更是见识如此广博,计都佩服。”
其实江朔也没有此等见识,只是曾听东岩子赵蕤说起过,他记住了而已,赵蕤博于韬略,长于经世,所著《长短经》乃黑白杂糅之书,以谋略为经,历史为纬,可谓谋略集大成者。然而赵蕤自己不慕富贵,不应辟召,两个弟子李白只学会了文学,江朔只学会了武学,纵横之术竟无传人。
江朔道:“阿布之死,和你到安南又有什么关系?”
计都道:“阿布有左右辅弼,其中左辅是伊本兄弟,他二人一个死在于阗,一个随他一起被诛,右弼就是闹文将军了,伊本兄弟善阴谋,闹文则是统军的将领,当年怛罗斯之战,闹文没有参加,否则说不定能一鼓作气,攻下碎叶城也未可知。”
江朔心道,以闹文之质,怕也不是高仙芝、封常清的对手,但他没有打断计都的话。
计都继续说道:“阿布死后,闹文可也不敢回大食了,他所辖黑帆舰队就在南海当起了海盗……”
江朔心道,看来冯如芳对自己也没说真话,他如此仇视闹文,只怕也是因为同行抢了他的生意。
计都道:“严庄知道此事之后,便派我二人来南海找闹文。”
江朔听到严庄的名字立刻警觉了起来,问道:“严庄有什么阴谋?”
第674章 捷足先登
面对江朔的提问,计都沉默了片刻,道:“闹文成了丧家之犬,他面对的其实是和阿布大王同样的情形,严庄的提议也是完全一样的,攻占安南,自立为王。”
江朔皱眉道:“安禄山让你们率领曳落河来安南帮助闹文?”
计都道:“范阳距离此地山高水远,水陆不通,根本不可能避开唐军耳目,派遣军队到此,到南海的就只有我和罗睺两兄弟而已。”
江朔扬了扬眉毛道:“若是如此,严庄这番口惠而实不至的擘画,又如何能打动闹文呢?”
计都道:“范阳的军队不能到此,我们的盟友却可以……”
江朔疑惑道:“盟友?”
计都道:“你应该知道是谁。”
江朔忽然想到了那个“五路攻唐”的计划,道:“你们的盟友是南诏?南诏也参与了这次的安南叛乱?”
计都笑道:“你道大食人花点钱帛就能打动生番野人?生番茹毛饮血、衣不蔽体,只知以物易物,不识财货,要钱财绢帛何用?”
江朔奇道:“那南诏国能给他们什么?”
计都道:“钢铁。”
这两个字似乎自带一股凉意,让江朔打了一个寒战,计都道:“你看到这红河了吧?土中含铁就会变成红色,在红河的上游,南诏有一座巨大的铁山通体红色,名唤大红山,从西汉就开始采矿冶铁,因此南诏人很擅冶铁制造铁器。”
江朔道:“生番要铁器做什么?为了造反?”
计都道:“铁器不是只能用来做兵刃,在丛林中开辟道路,在平原上耕作,在深山和大海中渔猎,都需要铁器,但唐人怕生番造反不愿意给他们提供铁器,一直以来生番都通过南诏获得铁器,对他们来说,南诏王阁逻凤比远在天边的唐皇圣人的权力更大。”
江朔若有所悟道:“所以南诏在安南能一呼百应,让生番忽然同时攻击安南各地唐军,但……就算攻占了安南各地,生番能服大食人管吗?”
计都道:“严庄为闹文擘画的不是占领安南,而是更南面的占婆和真腊国,但大食一旦出兵,大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安南丛林密布,陆路难行,唐军要发兵就要从岭南广州府出发,在南海唯一能补给的港口就是交州了,如果失去了对交州的控制,唐军就没有办法跨过安南进击大食,南诏、生番和大食可谓各取所需,各得其利。”
江朔道:“这样说似乎有些道理,但是范阳终究没有付出一兵一卒,一钱一帛,闹文和阁逻凤为什么要听一个不出力的人的话呢?”
计都道:“怎会不出力?就算生番夺了交州城,只要唐军出兵,平叛就只是时间问题,此外,剑南道的唐军对南诏也一直虎视眈眈,阁逻凤、闹文想要真正高枕无忧,就需要大唐无暇南顾。”
江朔疑惑道:“怎么……”他忽然完全明白了,道:“安禄山终于要动手了?什么时候?”
说到此处计都抿了抿嘴,道:“我随安禄山多年,算得上有主仆之谊,背主不义,不可再多言了。”语毕计都闭口闭眼闭心,不再说话了。
船队溯行了一夜,第二日便抵近交州城了。安南沿岸没有避风港,因此作为港口的交州城深入内陆百余里,走水路需近两百里,江朔站在船头望去,拉纤的大食人被海盗鞭挞了一夜,已经东倒西歪,散乱不堪了。再往前眺望,交州城完好无损,亦无烟尘,完全不像正受围攻的样子。
不仅江朔,所有人都觉得十分奇怪,陈先登对冯若芳道:“大首领,你的谍报有误吧?看样子交州城没有打仗么?”
冯若芳捋着胡子道:“老夫已派出探马斥候,一会儿便知分晓。”
“探马”只是个名称,其实是几个赤足草履的泥腿子,他们昨夜就下船去交州打探了,此刻回返,向冯若芳禀报道:“交州生番已经退了。”
冯若芳奇道:“唐军据守坚城,生番一时攻不进去也是有的,但十几万人围城,唐军出城把他们打退……这不太可能吧?”
那探马道:“叛军刚刚向交州城进发之时,守城唐军将领就不战而退,逃去邕州了。”
冯若芳道:“这倒怪了……唐军么逃走了,生番么也撤走了……那现在城里是谁?”
探马道:“南诏人……准确说是白蛮。”
江朔目力极好,已经见到城头大纛旗上书斗大的“段”字,他奇道:“是段俭魏?”
冯若芳道:“段俭魏是何人?”
江朔道:“是白蛮一族的首领,南诏的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