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虫声新透绿窗纱,银钩帐挽,香雾袅袅,水晶帘中飘来缕缕琴音。
阿宝将餐盘摆放整齐,静静立于一旁,待君钰停下抚琴,阿宝才上前,说:“大人,该用膳了。”
君钰坐在琴前,并未起身,只瞧着自己指尖的那道不经意划出来的红痕,淡淡地问到:“阿宝姑娘在此地可还适应?”
阿宝回道:“多谢侯爷的关怀,这些时日,阿宝过得很好。”
顿了顿,君钰道:“白日里大哥和你的谈话,我都听到了,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于你。”
君钰指的事是,君朗想让君钰纳阿宝为妾室,用以遮掩君钰腹中胎儿的事,同时,也可帮阿宝除去奴隶门籍。
阿宝抬首觑了君钰一眼,她黝黑的眸子浮现一点点的不安,小心翼翼地问道:“侯爷的意思是?”
“你的年纪和我儿子差不多,你要做我的妾室我有些心中不安,这事关乎阿宝姑娘的清白,你若不愿意,我也不会强人所难。”君钰垂眸道,他好看的手掌抚上自己的肚腹,感受着里面活跃的胎动,君钰一双眸子神色深沉而复杂,“不瞒姑娘说,我在家乡已纳了两房妾侍,她们虽是嫁于我,我却常年不在家中,嫁于我便怕是要等同日日夜夜守空房……我非良托,姑娘既有破釜沉舟的勇气,我恐你入我室内会叫姑娘受委屈。”
“我不勉强!”阿宝闻言叫道,见君钰一双美目瞧来,阿宝面颊一红,又垂首下去,略带些凄凉地回道:“我以为我可以改变自己的命运,可是到头来姐姐却身坠地府……从前是我不懂事,爹爹在的时候,什么都是爹爹和娘亲担着,爹爹不在了,娘亲却只想卖了我们还债,我……我什么都没有,我这般卑微如尘埃出身的人,除了‘一双手’,还有什么选择,侯爷身来贵人,侯爷不嫌弃阿宝低微,是侯爷宽厚,侯爷可知道,我们这般如蝼蚁的出身,日常是过着哪般的生活,阿宝也是在侯爷府上这几日才知道,原来春寒时节的衣裳是可以这般的柔软和温暖……阿宝能侍奉侯爷已是阿宝的荣宠,侯爷恩泽,阿宝何来委屈呢?姐姐死后,奴婢就是个没有家的‘孤女’,阿宝害怕朝不保夕,求侯爷收留奴婢,不要赶奴婢走。”
君钰道:“我替你脱籍出去,不好吗?”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阿宝道:“君府待阿宝很好,阿宝愿意在这里,脱不脱籍,对于阿宝而言并不一定很重要,重要的是,阿宝我人在何处,还请侯爷收留阿宝。”
君钰抿了抿唇,瞧着眉目低垂的小姑娘,半晌才道:“你的医术很不错,人也聪明。”
明人不说暗话,至诚方才得以让人信任。阿宝所说,皆是她的实情想法,自然能博取君钰的好感。只是阿宝不知道,君钰的幼年并非在君氏高门的环护下长大的。而在天下分崩离析的乱世,从军、卫主又深入民居的人,何尝会不知道如她这般人的日子如何呢?
阿宝抬首,一双眸子盈盈望着君钰,君钰俊美的轮廓在金缕珠玉的衬托下,显得愈发的贵气若神,阿宝从前未曾见过这般俊美华贵、文雅大方的人物,现在天天可见,她只觉得赏心悦目,她看了一会就双夹微红,又垂首下去。
见此,君钰又叹口气,道:“你既然不介意那些,届时,我便如此安排你的去处罢了。对了,你为我诊脉的这些时日,你该知道我身子的情况了,你是如何对我大哥的人说的呢?”
“侯爷是说自己封脉之事?侯爷那日和我谈话之后,我便知晓侯爷不愿意让太尉大人忧心,我寻了借口,并未于太尉大人道出实情,但是侯爷……”阿宝忧虑着说,“侯爷的体内似乎有东西在吞噬侯爷的精力,侯爷纵然封脉压制,也不是长久之计,阿宝自认医术低微,无法判断侯爷的情况,但阿宝觉得,侯爷不该对太尉大人如此隐瞒,这般情况下去,侯爷的身子恐怕不会见好,阿宝担心侯爷会有生命危险……”
君钰点点头,却未承接阿宝的话,只说道:“阿宝姑娘不用担忧我,我自有分寸。还请阿宝姑娘继续为我调理,别的事我心中有数,我亦不会叫你承受其他责难,希望姑娘也能对此守口如瓶。”
阿宝道:“好吧,我知道了。”
“啪——”
宣王府内,一声巨响,厅内的红木桌一角随着手掌的力道瞬间粉身碎骨。
一旁端茶的婢子被主子的动作吓得一个哆嗦,她手上的东西一个没稳便落地砸开,那水花溅在紫底绣云纹的袍角,落下点点深色。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婢子见状,吓得眼目瞪出,忽的跪倒,也顾不得面前的碎瓷,连连叩首,求饶说道:“王爷饶命!王爷饶命!”
林琅一双凤目看着自个儿衣袍上被滴溅到的点点水迹,未置一词。倒是林琅身侧站立的白衣人率先怒道:“府邸何时有了这么不会事的婢子,来人!将她拖出去杖毙!”
说话的那人挺鼻薄唇,长着一双与林琅三分相似的凤眼,身上一身风尘仆仆的雪色劲装,腰上配着一把银雪长剑,他十七八岁的模样,身形挺拔修长,容貌极盛。这本该是一翩翩公子的模样,无奈眼尾上扬的眉目中满是张扬霸道的气质,生生破坏了那美好佳公子的形象。
——此人便是林家五公子,锦衣侯林旭,取字清煦。他相较于林琅的气质,他多了几分清丽娟狂,却少了几分沉稳王霸,他的性格也更为暴躁,容易动气。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求侯爷开恩饶了奴婢!求王爷开恩!王爷开恩啊!”那打破茶碗的奴婢很快就被两个侍卫拖拽着要拉下去,她挣扎中嘴中不断喊着求饶之声。那奴婢不过犯了一个小错,却被林旭这般下令处置,可因为她的身份卑贱,在此地并没有人会觉得锦衣侯林旭的命令有什么不对。宣王府的侍卫如同机械一般,只是冷酷地要将她拖走。
人道“人之将死,潜能无限”。那婢子倒也有几分能耐,两个高头大马的侍卫一时间没将她拖走,居然被她挣脱开来。她几步爬到林琅的面前,连连求饶道:“奴婢上有一残疾老母亲、下有一双幼年弟妹,他们全靠奴婢一人养活!求王爷和五公子开恩!求王爷和五公子饶了奴婢的命……”
那奴婢抓着林琅的袍角,如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奴婢痛哭着求饶,企图唤起自家主子的一点注意和怜悯。
只是,林琅始终目于远方,神情飘忽,他心绪阴沉地握着手中的折子,不发一言。
林旭抬脚就往其中一个侍卫身上踹了一脚,他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这些没用的东西,连个奴婢都抓不稳,哭哭啼啼地让人头疼,你们两个还不快将人带走,这都办不好,你们也想吃军棍吗!”
“是!是!侯爷,奴才马上!”那侍卫被踹倒在地,他又马上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和另一个侍卫利落地将女子从林琅身边扯开,将之拖走。
“不要!不要啊!我不要死啊!侯爷!王爷!王爷!”奴婢的膝盖磕破流出来的血滴在地面,虽是不多,挣扎中也弄得让人触目惊心。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初涉官场、进王府不久的花长君,看着这场景,他心生不忍,他刚要开口为这奴婢说话,却被一旁端坐的花弄影以一个手势制止了。
——人各有命,在这弱肉强食的乱世中,秩序崩塌,他花家也不过是个依附他人的卑弱之躯,如何有能力干涉他人生死,锦衣侯这般权势和残酷,他花弄影根本无力阻止,何况是花长君呢?若是花长君因此得罪了锦衣侯,怕以后都不会再好过。
花长君虽是不解为何花弄影会只是看着这种弱肉强食的行为,而面上依旧泰然自若,但花长君却是绝对不会违逆他这号称智囊对自己极好的表兄的。
眼看着这奴婢的命已被推向悬崖,久未出声的林琅终于开口说:“慢着。把她放下。”
林琅不大的声音,却使偌大的议事厅瞬间沉寂了下来。
两个侍卫僵尸似的等着宣王大人发令,婢子也惊吓地瞪大了一双眼眸。
“你过来。”林琅道。
婢子不可置信地愣住:“我、我吗?”
林琅道:“你到我身边来。”
“二哥?”林旭也疑惑地看着林琅唤了那奴婢一声,可林琅看着那奴婢似乎失了神般置若罔闻。
那奴婢三两步地爬到林琅的面前,颤巍巍地道:“王、王爷,王爷饶命……”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林琅说:“你抬起头来。”
婢子战战兢兢地抬头,林琅凤目一沉,突然抬手捏住了婢子的下颌,林琅呢喃般地道:“你这眼睛,真像啊……”
林琅的指尖抚过婢子眸角的泪水,指尖薄茧的触感让婢子打了一个哆嗦,那奴婢寒意顿生,疑惑道:“王、王爷?您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