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还是在勉勉让人叫来郡守的大婢女凤来时,凤来不得不告知了她真相,说:“府君中秋赏月,失足跌落荷塘,受寒后就病重过世了。只是此事牵涉颇广,放出消息会引起郡中动荡,故而一直秘不发丧。娘子相问,不敢不禀明实情。还请娘子恕罪。”
勉勉顿时皱了眉,流露出茫然失措之色。
见凤来一脸忐忑,她才镇定心神,安抚她道:“凤来娘子不必惶恐,我没有怪罪你之意。”
凤来道:“小娘子宽厚,奴感激不已。”
勉勉沉默了片刻,要求道:“我父灵体何处,我可否去祭拜一二。”
凤来看看勉勉身边的其他人,所有人都一脸肃然,不知该拿何主意。
他们都是忠于县主之人,县主自己都没告诉女儿她父亲已经死了,但他们却给小主人揭开了此事,现在小主人要去见她父亲,他们可不好拦着,但要真的带她去,之后县主生气,又怎么办?
最后还是正好来了郡守府,职位很高留下来保护勉勉的元锦说:“既然小娘子想去祭拜,我等不敢不从,只是,此事却未报请过县主,要不,还是等县主回来了,再去?”
勉勉看了看她,又打量了其他人的神色,看得出大家都很为难,不过,在思索后,她却没有体谅众人的为难,说道:“待母亲回来,随母亲一同去祭拜,自是万全的好事。只是,在母亲面前,我当然是以母亲为重。如今我可以私下里自己去看看,却又可以是另一种情态。还请大家体谅我为人子女的心情,就带我去吧。”
一个七岁的小女娘说得这样郑重,好像她真是个成年人一样了,众人既不敢也的确难以生出面前小女娘“装大人”的荒诞感,反而觉得小主人不愧是县主的血脉,小小年纪,已经有身为高门贵主的样子了。
大家互相看了看,最后还是元锦拍板答应下来。
大家陪着勉勉去了云门阁,虽然天气已经冷下来了,但云门阁里依然摆了冰,里面十分寒冷,中间的棺木里,是李文吉的尸身。
勉勉人太矮了,无法看到棺木里的情况,本来大家想着勉勉在灵前拜拜也就罢了,没想到她是要看看她父亲是个什么样子的,吩咐元锦抱她去看。
元锦无奈,又无法拒绝,只得抱了她,让她看到了棺木里的情形。
李文吉当初本就是跌进荷塘里被水泡过的,当时尸体就有些发肿了,再者,李文吉本来就虚胖,如今又过了二十几天,即使一直处在低温情况下,但尸体依然有尸臭味了,有腐烂的迹象。
元锦以为勉勉会受不了这个味儿,且被尸体吓到,没想到勉勉却专注地盯着她父亲的尸体看了好一阵,这才说:“我看好了,走吧。”
元锦赶紧把她抱出了云门阁。
大家都不知道小主人到底在想些什么,只是在看过她父亲尸首后,这个小女孩儿就更沉默了些,然后每天也不大赖床了,吃饭也不让人哄着了,看书练字也不需要人监督了,总之,似乎是一下子开窍了不少,成了大孩子。
元羡回了江陵城,不待其他人向她禀报小主人知道郡守已死且去祭拜过的事,勉勉自己就对元羡交代了此事。
勉勉在元羡回来后,就要求再和阿母睡在一起,元羡看她粘人,便也不忍让她失望,就答应了,说:“好。今晚由我的小闺女陪伴入睡吧。”
勉勉高兴地扑在她怀里,爱娇一番。
当晚,勉勉就对她说:“我让他们带我去看了父亲的遗体。”
元羡从府中仆婢们见到自己后那略不安的神色,便已有所猜测,此时听勉勉自己交代,便确定了此事。
自己主动谈论此事,倒是颇有担当的行为,元羡摸了摸勉勉的小脑袋,道:“你父亲已经过世了,你难过吗?”
勉勉已从父亲是一腐败的烂肉这件事里回过神来了,她这几天也想了不少,此时便说:“有些难过,我本来想见他,问他为什么不好好待你,他可曾爱过我,但看到他的遗体后,便没有这些想法了。”
元羡知道她难过,便将勉勉幼小的身体搂在怀里,又亲了亲她的额头,问:“为什么?”
勉勉低低地道:“我见元镜就有父亲,元随阿叔会背元镜,会抱他,在外地办事回坞堡里,还给他带吃食玩具,但是我就没有父亲给我这些。”
元羡低声说:“但是我给了你这些啊,元随每次给元镜带回礼物,不是也都给你带更多吗?”
勉勉说:“可是我父亲却没有给我。他不爱我啊!”
元羡柔声说:“嗯。”她不想欺骗勉勉,说她父亲本身是爱她的。
“并不是所有父母都会爱自己的子女,有的父亲,子女多,更是爱不过来,或者,他们本身就没有爱子女的能力,就不会爱。爱人是很难得的能力,像我就爱你,我觉得很好,但是,有人就不爱,唯有爱,没有办法强求。既然不能强求,那我们就不必强求。”
元羡轻声给幼小的女儿说,她觉得勉勉已经可以听懂了。
勉勉声音带了一点哽咽,说:“是的,所以就不去强求了。再说,他也不怎么样。我要变成比他好很多很多的人,我要成为比他更厉害的人。”
元羡一听,顿时失笑,不过一时也找不到言语来安慰女儿,其实她没必要非和她的父亲比这个。但是作为一个小孩子,似乎就是比成人还更有争强好胜之心。虽然勉勉是同一个死人去争强好胜。
元羡只好轻轻地拍抚女儿柔嫩的背脊,说:“好的。我们勉勉会成为一个比他厉害更多的人,一个顶天立地的人。”
勉勉认真地强调道:“是的。”
勉勉本来是怕死亡的,但看了她父亲的尸首后,发现死亡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只是,她还是怕母亲的死亡,于是又紧紧抱住元羡的脖子,倔强道:“他死了,但阿母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元羡在心里觉得好笑,但为了不伤害女儿柔软的心,便承诺说:“好,我不会死。”
勉勉又说:“嗯。你永远都不会死。”
元羡不由笑起来,在女儿这倔强的希望里,哄她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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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女儿的夜谈之语还在耳边,此时却被高燦通报,李文吉的尸身同府中两名婢女一起失踪,这也过分离奇了,婢女尚且可能是自己躲起来,那又有谁会带走尸首?
元羡隔着屏风对高燦道:“你在外面等着,我马上和你过去看情况。”
她又对一脸惊愕,想跟着她一起去的勉勉道:“你今日要做些什么,原是安排好的,上午要读书练字,是吧?”
勉勉道:“但是我想跟着你。”
元羡说:“有任何结果,我都会回来对你讲的。你应该先做自己的事。”
元羡随即起身,让婢女来为勉勉梳头收拾,自己已从榻上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衫,穿上鞋,又取了剑带上,带着几名护卫亲随,同高燦一起往上清园而去。
虽是已经对外放出了李文吉已死的消息,也开始为他办丧事,但是,李文吉的遗体依然在云门阁摆着,之后的丧事也是准备就在上清园里办。
办完他的丧事把他埋了后,元羡便要搬出这郡守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