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点着煤油灯,光线昏暗。
妹妹程芳从里屋跑出来,十五岁的姑娘,扎着两条麻花辫,看见程立,眼睛一亮:“哥!”
“芳芳长高了。”程立摸摸她的头。
母亲忙着去灶房热饭,程芳跟着去帮忙。
程立和父亲在堂屋坐下。
父亲重新装了一锅烟,划火柴点燃,吸了一口,烟雾缭绕。
“毕业了?”父亲问。
“嗯。”
“工作定了?”
“定了,回怀市,凌水县。”
父亲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抽烟。
沉默了一会儿,程立从挎包里拿出结婚证,放在桌上。
红绒布封面在煤油灯光下显得有些黯淡,但那个烫金的国徽依然清晰。
“这是什么?”父亲问。
“结婚证。”程立说,“爸,妈,我结婚了。”
父亲的手一抖,烟灰掉在裤子上。
灶房里传来碗掉在地上的声音——母亲听见了。
她冲出来,手在围裙上擦着,眼睛盯着桌上的红本本。
“结……结婚了?”母亲的声音发颤,“和谁?什么时候的事?怎么不跟家里说?”
程立站起来,扶母亲坐下。
“妈,您别急,听我慢慢说。”
他把想好的说辞讲出来——
柳絮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人相处久了,彼此欣赏,决定结婚。
她家在京都,条件不错,但人很好,不嫌弃他是农村的。
为了支持他回基层工作,她也同意了。
“她……她愿意跟你来怀市?”母亲问。
“她现在在中央党校学习,一年。之后会来看您。”程立说。
母亲拿起结婚证,手有些抖。
她不识字,但认得照片。煤油灯下,她凑得很近,仔细看着照片里的两个人。
“这姑娘……真俊。”她喃喃道,眼泪又下来了,“我儿有出息了……娶了这么好的媳妇……”
父亲也凑过来看。
他认得几个字,看到了“结婚证”三个大字,看到了日期,看到了两个人的名字。
“柳絮……”他念着这个名字,“名字也好听。”
“她父母知道吗?同意吗?”父亲问。
“知道,同意了。前些天还去她家吃了饭。”
父亲又抽了口烟,良久,说:“好。人家姑娘不嫌弃咱,你要对人家好。”
“我知道。”
母亲把结婚证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宝贝。
“立伢子,你等着,妈去给你拿点东西。”
她起身进了里屋,窸窸窣窣地翻找。
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个红布包出来。
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已经很旧了,但擦得亮亮的。
“这是你外婆给我的嫁妆。”母亲说,眼睛红红的,“我一直留着,想等你娶媳妇的时候给……没想到这么快……”
她把镯子塞进程立手里:“带给人家姑娘。咱家穷,没什么好东西,但这是妈的心意。”
程立握着那对银镯子,冰凉冰凉的,却烫得他心口发疼。
前世,这对镯子母亲一直没拿出来——因为他一直没结婚,后来娶了王娟,母亲可能觉得拿不出手,也可能是因为别的什么,总之没给。
到他发现王娟出轨,婚姻破裂时,母亲已经病重,这件事也就再没提起。
“妈……”程立声音哽咽,“谢谢妈。”
“谢什么,傻孩子。”母亲抹着眼泪,“妈高兴……真的高兴……你爸也高兴……”
父亲在一旁沉默地抽烟,但程立看见,他眼角有亮晶晶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