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事求是”。
落款是柳建国,时间是1985年。
字写得刚劲有力,笔锋如刀。
“你爸爸在书房。”柳母轻声说,“你们先坐,我去叫他。”
她转身往楼上走,步伐很轻。
程立和柳絮在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程立却坐得笔直。
柳絮看了他一眼,忽然低声说:“放松点。太僵硬反而可疑。”
程立笑了:“我尽量。”
他环顾四周。
客厅里没有电视,只有一台老式收音机。
书架上除了政治、经济类书籍,还有不少历史书和军事著作。
最下面一层放着几个相框,程立瞥见其中一张是柳絮小时候的照片,扎着羊角辫,表情认真严肃,但又有那说不出的可爱。
楼梯传来脚步声。
程立立刻收回目光,端正坐好。
先下来的是柳母,她手里端着茶盘。
后面跟着一个男人。
柳建国。
他比电视上看起来更瘦,也更威严。
五十来岁的年纪,虽有一丝白发,却梳得一丝不苟,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军绿色长裤,脚上是黑色布鞋。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深邃,锐利,但又温暖,平易近人,当这一些矛盾体聚在一起,又是一些说不出的味道。
“爸。”柳絮站起来。
程立也跟着起身:“柳伯伯好。”
柳建国“嗯”了一声,在单人沙发上坐下。他摆摆手:“都坐。”
三人重新落座。
柳母给每人倒了茶,然后安静地坐在丈夫旁边。
客厅里一时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柳建国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
然后他看向程立,开门见山:
“程立,湘南人?”
“是,湘南怀市。”
“家里几口人?”
“父母,一个妹妹。妹妹还在读高中。”
“父母做什么的?”
“种地。农闲时父亲会去镇上做零工。”
柳建国点点头,脸上看不出表情。他放下茶杯,目光如炬。
窗外蝉鸣阵阵,客厅里,程立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那是前世几十年人生沉淀下来的镇定。
“我想知道,”柳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量,但不高。“你为什么想从政?”
柳絮的呼吸微微屏住,柳母端茶的手也顿了顿。
程立知道,今天的考题来了。
他前世几十年的人生在脑海中闪过——
那些挣扎,那些遗憾,那些午夜梦回时的不甘。
他放下茶杯,双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但不卑微。
“柳伯伯,我的理由有三点。”程立的声音平稳,
“第一,为了改变我自己和家庭的处境。
我不讳言这一点——我是农家子弟,父母供我读书不容易。
如果我能在体制内有所发展,至少能让父母晚年过得好些,让妹妹有机会读大学。”
他说得时候眼神坦然。
柳建国的眼神一闪而过。
“第二,”程立继续道,语气里多了一份深沉,
“我想帮助更多像我家庭这样处境的人。
我父亲为了一亩地的收成在田埂上愁白了头,母亲也为了三块五的学费,迎着笑脸借遍全村。
这不单单只是我家一个家庭,类似于我家这样的还很多。
我国有八亿农民。
如果我能在他们幸福的道路上做出一点点,哪怕是微不足道的事情,我都觉得我此生无憾。”
柳絮侧目看着他。
那双眼睛清澈而坚定,有着超越年龄的成熟。
“第三,”程立的声音低沉下来,却更加有力,
“如果有可能,我想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贡献我能贡献的最大力量。
柳伯伯,我们这一代人赶上了一个大时代。
改革开放,国家正在崛起。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我能参与其中,能做一点实事,哪怕只是修通一条路、办好一所学校、带富一个村子——那么当我老去的时候,我可以对自己说,这一生没有白活。”
他说完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