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平县衙,后堂。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书案上,将几封急报照得发红。
急报来自陇山关外。
前线催粮。
崔弘道封锁官道。
雍州门阀联手各地豪强,勒令商队不得向唐军运粮。凡往凉州方向运粮者,轻则扣车没粮,重则以通逆论处。
房玄龄坐在书案后,手中的朱砂笔在“官道封锁”四个字上重重一圈。
他没有急。
反倒笑了笑。
就在这时,一名文吏抱着一摞新造的册子快步进来,脸上满是压不住的兴奋。
“房公!成了!”
“官价征购令一发,永平各乡的余粮全送来了。按您吩咐,只收余粮,留足百姓三月口粮,现银现结,不赊欠,不强买。百姓们一听不被门阀压价,一个个推着粮车往县衙来。”
“粮仓已经满了,后院也堆满了,连城隍庙都借来暂存粮袋了!”
房玄龄放下朱砂笔,抬眼看他。
“收得上来,只是半条命。”
文吏一怔。
房玄龄将桌上一张地图推到他面前,指尖点在几条被朱砂新画出来的红线上。
“粮,得运得到前线,才叫军粮。”
“崔弘道以为封了官道,就掐住了我大唐的喉咙。那便告诉他,从今日起,我们不走他的官道。”
文吏看着地图,脸色微变。
那几条红线没有沿着宽阔官道走,而是绕开了门阀盘踞的县镇,穿过山口、河谷和一片片军户聚居区,最后汇入陇山关外唐军大营。
“房公,这些路窄,又绕远。沿途还有山林,万一遇上山匪,或者雍州联军的游骑……”
“不会让他们轻易遇上。”
房玄龄声音很平,却像钉子一样落下。
“传令下去,把凉州原有商队、车马行、驮队、脚夫名册全部重编。三车一伍,十伍一队,百队一营。”
“从今天起,商路改军运。”
“每三十里设一处中转仓,每六十里设一处护粮营。沿途村寨、军户、小县,凡愿出屋舍存粮、出青壮护粮者,皆记军功。”
文吏呼吸一顿。
房玄龄继续道:
“减税三年的承诺,立刻抄成告示,贴到每一座村口。”
“军功授田令的细则,也一并发下去。”
“告诉他们,护一趟粮,记一笔功。斩一名袭扰游骑,功加一等。战后按功授田,田契归户,不许门阀抽成,不许狗官克扣。”
“谁敢动大唐的粮车,谁就是断他们的田,断他们子孙的活路。”
文吏猛地吸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明白房玄龄要做什么了。
崔弘道靠门阀封官道,想断唐军的粮。
房玄龄却反手把粮道搬到了百姓脚下。
门阀靠重税、粮价、私兵,把军户压得抬不起头。大唐给的却是现银、减税、军功和田地。
谁护粮,谁有功。
谁有功,谁分田。
这不是单纯运粮。
这是在把沿途所有被门阀压榨的军户,全变成大唐粮道上的眼睛和刀。
“属下立刻去办!”
文吏激动得手都在抖,抱起册子便往外冲。
房玄龄望着地图上那几条红线,轻声道:
“崔弘道,你以为粮道在官道上。”
“错了。”
“粮道在人心里。”
不出房玄龄所料,永平县倒戈、官价收粮、减税三年和军功授田的消息,很快就像火星落进干柴堆。
不到两天,雍州周边第二、第三个小县的代表,便趁着夜色摸到了永平县衙。
县衙大堂里,七八个穿着粗布棉袄的汉子局促站着。
他们脸上满是风霜,手上都是老茧,有人缺指,有人跛脚,有人脸上还留着刀疤。
这些人都是周边小县里威望最高的军户老兵,背后站着数万户被门阀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军户。
为首的老兵断了三根手指。
他搓着手,声音沙哑。
“房公,不是咱们不信大唐,实在是……以前被朝廷和门阀骗怕了。”
“朝廷说过给抚恤,最后银子进了县令的腰包。”
“门阀说过减税,转头又换个名目加回来。”
“这减税三年,还有军功授田,真能落到咱们这些泥腿子头上?”
房玄龄刚要开口,后堂忽然传来沉重的甲片碰撞声。
一步。
一步。
沈青岳大步走出。
他没有穿文官袍服,而是披着一身玄黑色唐军将甲,腰间悬刀,肩背挺直,身上带着边塞风沙磨出来的粗粝杀气。
大堂里几个老兵同时抬头。
那断指老兵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浑身一震。
沈青岳看着他,咧嘴一笑。
“老刘头。”
“你这三根手指,是大乾历三百一十二年,在北边防线让蛮子砍的吧?”
老兵眼眶瞬间红了。
“沈……沈将军?”
“您怎么在这儿?”
沈青岳拍了拍胸口的甲胄,铁甲发出沉闷声响。
“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