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风扑在脸上,像刀子刮过。
他抬起头。
下一刻,整个人如坠冰窟。
盆地四周,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黑甲。
山坡上,谷口前,两翼高地,密密麻麻全是黑底金线的唐旗。
晨雾还没有散。
可那一片片沉默的军阵,已经先一步压了下来。
像四面山,同时朝着盆地合拢。
十万唐军,合围已成。
更可怕的是那股军阵煞气。
十万人气机连成一片,如同一张无形大网,死死扣在盆地上空。
营中许多士兵抬头看了一眼,呼吸便开始发紧。
有新兵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落地。
副将双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声音都在发颤:
“老将军……”
“我们……被围了……”
裴老将军背后瞬间被冷汗打透。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李靖要的从来不是击溃。
他要的是一口吞掉这十七万中央禁军。
“击鼓!”
裴老将军猛地咬破嘴唇,血腥味冲进喉咙,才勉强把自己从寒意里拽回来。
“升帐!”
很快,中军大帐坐满了将领。
可与其说是升帐议事,不如说是让一群被逼到绝路的人,选最后一种死法。
帐中诸将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裴老将军扫过众人,声音沙哑:
“局势都看见了。”
“唐军合围已成。”
“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无非三条路。”
“其一,死战到底。”
“其二,选一路突围。”
“其三——”
他停了一下,喉头滚动,终究还是吐出那两个字。
“投降。”
大帐内瞬间炸开。
“投降?”
一名将领猛地起身,双目发红。
“我们是中央禁军!向反贼投降,传回神京,家眷都得被牵连!”
立刻有人冷笑顶了回去:
“那你带兄弟们在这里等死?”
“前锋三万人怎么没的,你忘了?那不是交战,是屠杀!”
“死也比降了强!”
“强个屁!”
另一名将领一拳砸在案上。
“崔令川都可能已经降了,雍州都快没了,你还替谁尽忠?”
“够了!”
副将嘶声大吼,额头青筋暴起。
“现在吵这个有用吗?”
“唐军四面合围,两翼高地正在架弩。再拖下去,等他们弩阵彻底稳住,我们连拼命的机会都没有!”
帐中骤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回地图上。
裴老将军盯着地图,眼中血丝密布。
东面,是程咬金的玄甲重步。
那不是退路。
那是一堵会砍人的铁墙。
南面,是官道。
最容易回神京,也最容易被唐军截断。沈青岳带着雍州军堵在那里,等于堵住了他们最后一点侥幸。
两翼高地,重弩已在架设。
一旦弩阵压下来,十七万人挤在盆地中央,就是活靶子。
只剩北面。
北谷最窄。
窄到大军铺不开,骑兵也难以拉开冲势。
薛仁贵那里只有两万玄甲精骑。
骑兵善攻,不善守。
若十七万人一口气压上去,用人潮把谷口塞满,未必没有一线生机。
那不是最好走的路。
那只是唯一看起来还能赌的路。
“北面。”
裴老将军猛地抬手,重重点在地图上。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全军北上,死撞谷口!”
“骑兵摆不开阵型,只要我们冲乱第一线,就还有活路!”
“传令下去——”
他眼中狠色一闪。
“所有辎重,全部烧毁!”
“十七万人,不分前后军,不分辎重营,全部压上北谷!”
“今日冲不出去,谁都别想活!”
军令一下,整座禁军大营瞬间像被点燃。
辎重营火光冲天。
一辆辆大车被推翻,一袋袋粮草被浇上火油,烈焰卷起,映得整座盆地通红。
十七万禁军在火光和绝望里被逼成了一群困兽。
所有人的眼睛都红了。
所有人都知道——
不冲,就是等死。
很快,沉闷的战鼓响彻盆地。
无数士兵汇成黑压压的人潮,朝着北面谷口疯狂涌去。
而在北面的高地上,晨雾刚刚散开。
李靖望着下方那股越来越近的洪流,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
他没有下令变阵。
因为从昨夜布网开始,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片刻后,李靖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我就知道,他只能走北面。”
他的目光落向谷口方向。
晨雾尽头,薛字大旗纹丝不动。
李靖缓缓开口:
“仁贵,准备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