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李道宗缓缓向前一步。
黑甲压住高台,目光如刀。
全营所有声音,瞬间低了下去。
李道宗俯视台下六万降军,声音不大,却冷硬得像铁。
“本王不养废物,也不用懦夫。”
“但凡替大唐拼命的人,大唐就替他养家。”
“你们今日为本王执刀,本王便让你们的父母有粮,妻儿有地。”
“你们若死在战场,本王让你们死后有人收尸,有人抚恤,有人记名。”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一沉。
“从今往后,谁敢吞军户一亩田,扣军户一文饷,欺军户一家眷——”
李道宗手掌按在天子剑柄上。
“本王斩谁。”
短短几句话,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狠。
那断指老卒再也绷不住,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砸进泥里,放声大哭。
“大唐万胜!”
下一瞬,第二个,第三个,成片成片的人轰然跪下。
“大唐万胜!”
“殿下万胜!”
“愿为大唐死战!”
“愿为殿下死战!”
六万人齐齐发声,声浪冲天,震得营中木桩都在发颤。
房玄龄合上政令,缓缓走下高台,来到沈青岳身边,低声道:
“沈将军,政令已立,人心已动。”
“但要让他们彻底把自己当成大唐的人,还得你去推最后一把。”
沈青岳抱拳,咧嘴一笑。
“房大人放心。”
“末将最懂这些老丘八信什么。”
“他们不信嘴,信命,也信眼前的实惠。”
说罢,他转身便走。
当天夜里。
雍州降军营帐内,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几十名降军校尉、老卒围坐在帐中,谁也没先开口。
白日里他们喊得声嘶力竭,可到了夜里,心底还是剩下最后一点犹疑。
不是他们不想信。
是他们被骗得太久了。
沈青岳大步走进帐中,二话不说,直接把一张地契拍在桌案上。
啪!
“看清楚了!”
众人立刻围了上去。
只见那地契纸面厚实,王府红印鲜亮,墨迹未干,田亩、县名、军户姓名写得清清楚楚。
一个雍州校尉忍不住问道:
“这是谁的?”
沈青岳一把将身边的断臂老兵推了出来。
“凉州左营,王大山。”
“去年打蛮族,左臂被砍,退下来后,王府给了五十亩水田。”
“每月再发二两伤残饷。”
“他儿子,今年已经进军学了。”
断臂老王咧嘴一笑,抬起空荡荡的左袖管。
“诸位兄弟,沈将军没骗你们。”
“俺以前也不信。”
“可这契书是真的,银子是真的,俺儿子念书也是真的。”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上刻着“军学”二字,下面还有王府小印。
老王眼圈微红,却笑得很踏实。
“俺家婆娘现在逢人就说,跟着镇凉王卖命,不亏。”
营帐里一时没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裂开,发出轻轻一声响。
突然,一个雍州老卒盯着那张地契,哑声问道:
“田……真从咱们这些当兵的手里过?”
沈青岳冷笑一声。
“不从你们手里过,难道还让崔令川那帮狗东西继续霸着?”
“王府已经封了崔家的庄田,官地、逆产、隐田,都会一亩一亩清出来。”
“你们替谁卖命,谁就该给你们活路。”
“这不是恩赏,是天经地义。”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砸醒了。
有人猛地站起身,眼里发狠。
“操!”
“早知道大唐是这么个规矩,老子还给大乾卖什么命?”
“以前咱们拼死拼活,最后养肥的全是那帮门阀老爷!”
“以后谁敢说大唐是反贼,老子先砍了他!”
“对!谁给老子家里活路,老子就替谁拼命!”
营帐里的火光映在一张张粗糙的脸上。
那一夜,雍州降军营里,很多人都没睡。
有人反复摸着新发的军户牌。
有人一遍遍问书记官家眷登记怎么写。
有人蹲在帐外,望着雍州城方向,低声念着老婆孩子的名字。
他们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手里的刀,不只是替别人卖命。
而是替自己一家老小争活路。
三天后。
整座唐军大营的气象已经变了。
原本死气沉沉的雍州降军,如今操练时喊杀震天。
他们的眼神不再麻木,也不再飘。
那不是被逼着拿刀的眼神。
而是终于觉得自己这条命值钱了的眼神。
中军大帐内。
房玄龄将一册刚整理出来的雍州户籍与军户名册递到李道宗案前。
“主公,《军功授田令》已经立住。”
“六万降军,军心大稳。”
他说到这里,目光落向沙盘,语气却没有半分轻松。
“不过,这只是稳军。”
“若想稳天下,还不够。”
李道宗抬眼。
“继续说。”
房玄龄走到沙盘前,手指点向关中方向。
“军制能得兵心,税制才能得民心。”
“门阀之所以骑在朝廷头上,不只是因为他们有私兵,更因为他们有地、有粮、有读书人。”
“所以,臣以为,下一步要做两件事。”
“其一,改税,削门阀盘剥之根。”
“其二,开科,断世家垄断之路。”
李道宗眸光微沉,片刻后点头。
“打进关中之后,立刻推。”
“是。”
房玄龄应了一声,神色却更肃然几分。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雍州官场盘根错节,地方官员大多阳奉阴违,暗中仍与门阀勾连。”
“要把雍州真正变成稳固后方,至少还要两个月。”
“两个月?”
李道宗唇角泛起一丝冷笑,手指轻轻敲在案上。
“你觉得,神京那位,会给本王两个月?”
房玄龄沉默了一瞬。
“这正是臣担心的。”
“大乾禁军先锋行军极快,他们绝不会坐看我军从容整合雍州。”
话音刚落。
帐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紧接着,一声几乎撕裂空气的高呼,猛然炸响。
“报——!”
一名百骑司探马满身尘土,连滚带爬冲进大帐,单膝跪地,胸膛剧烈起伏。
“启禀主公!”
“紧急军情!”
“大乾中央禁军二十万先锋,已抵雍州东境二百里外!”
“其前锋哨骑——”
“已经出现在我军外围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