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氏集团的年终会议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五召开。会议室里坐着三十几个人，全是各部门的负责人。投影仪开着，屏幕上是一年来的各项数据。闻灯坐在主位，屠苏坐在他右手边，林昭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闻灯今年五十二岁，在董事长的位子上坐了三十年，已经把闻氏从一间只有十个人的小公司做成了行业龙头。今年他决定交出去。
“今年的财报大家都看过了。”闻灯的声音不响，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清，“营收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净利润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二。资产负债率控制在四十五以下，现金流覆盖短期债务的比例是二点三倍。”他一条一条地念数字，不用看稿。这些都是他每天看的。他停了一下，翻过一页。“海外市场的增速最快，东南亚地区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一，欧洲增长百分之十八。北美市场受汇率影响，增速放缓，只有百分之七。”
财务总监补充了几个细节——研发投入占比连续三年保持在百分之八以上，存货周转天数从去年的六十八天降到了六十天，应收账款账龄结构也有明显改善，一年以上的占比降到了百分之五以下。闻灯听着，点了点头。
“明年有几个大项目要落地。”他翻开下一页，数字和箭头密密麻麻，“新能源板块的投资将追加百分之四十，重点在储能和充电设施。医疗板块的研发进入了三期临床，预计后年可以上市。科技板块的ai项目已经和三家头部企业签了战略合作协议。”他说这些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声音比平时有力。他在描述他最后布的一盘棋，落子无悔。
他停下来，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停在林昭身上。“明年的年度规划，由林昭来汇报。”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消化这句话。
林昭站起来走到前面，投影仪换上了他做的ppt。第一页只有四个字：稳中求进。他的声音不算大，但稳，不慌不忙。他从宏观环境开始，分析了明年的利率趋势和地缘政治风险，判断国内市场的消费复苏会加速但仍有反复，海外市场的机会在东南亚和中东。然后是集团的战略方向——在保持主业优势的同时加快新业务孵化，具体拆成三条线：新能源要抢占政策红利的窗口期，医疗要控制研发成本，科技要选好应用场景。他给出了具体的kpi——营收增长目标百分之十五，利润率提升零点五个点，研发投入维持百分之八以上。他给出了现金流管理方案，计划在明年上半年发行一期中期票据，补充流动性。他给出了人才战略，要建立更完善的激励体系。他把每一个数字都说得很清楚，没有含糊的地方。
闻灯坐在下面听着，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屠苏听见了，嘴角弯了一下。
林昭汇报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鼓掌，接着所有人都鼓掌了。林昭站在前面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有掌声。他看了一眼闻灯，闻灯没有鼓掌，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林昭知道，那是他在笑。
散会后闻灯走回办公室，林昭跟了进来。门关上了，闻灯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天灰灰的，要下雪了。林昭站在他面前，没有说话。他等了一会儿，闻灯转过头看着他。
“坐。”林昭坐下来。“爸，我讲得怎么样？”闻灯沉默了一会儿。“数据是准的，逻辑是通的，方向是对的。”他停了一下，“但你把风险讲轻了。东南亚的政治风险、北美市场的关税风险、新能源补贴退坡的风险，都要有预案。”林昭点了点头，拿笔在本子上记下来。闻灯看着他一笔一划地写字，和以前写作业的时候一样。“明年会很累。”闻灯说。“我不怕。”“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你必须扛住。董事会不会因为你是我的儿子就让着你。”林昭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不会让你丢脸的。”闻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不是怕我丢脸，是你丢不起。”
林昭走之后，屠苏端着一杯水走进来放在桌上。闻灯没有看水，看着窗外。屠苏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的侧脸——头发白了，鬓角白了，肩膀还是那样挺直。
“你真的舍得？”屠苏问。
闻灯沉默了一会儿。“他该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