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灯开始找屠苏。不是派人找,是自己找。他开车去屠苏以前住过的城中村,巷子很窄,车开不进去,他停在路边,走进去。房子很旧,墙皮剥落,电线乱七八糟地挂在外面。他找到那栋楼,上楼,敲门。没有人应。隔壁出来一个老太太,看着他。“你找谁?”“以前住这里的小孩,姓屠。”“搬走好几年了。”“搬去哪了?”“不知道。”闻灯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他想起屠苏说“我一个人住了三年”。九岁到十二岁,一个人,住在这里。没有父母,没有钱,没有人。只有那个本子,和那些疤。
他又去了屠苏的学校。门卫拦住他。“你找谁?”“我找以前的学生,姓屠。”“毕业好几年了,档案不在门卫。”闻灯站在校门口,看着那栋教学楼。屠苏在这里上了三年学。每天从城中村走过来,背着一个旧书包,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他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人笑他穷?有没有人发现他手臂上的疤?闻灯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屠苏等他等了三年,然后他把他逼走了。
周六,闻灯去了一家咖啡馆。不是随便去的,是屠苏以前蹲点的地方。闻氏对面的那家。他走进去,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对面的闻氏大楼。屠苏以前就坐在这里,点一杯最便宜的美式,坐一整天,看着大楼门口,等他出来。闻灯点了一杯美式,喝了一口。苦的。屠苏那时候才九岁,喝得惯苦的吗?还是硬喝的?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车流,人流,闻氏大楼的玻璃幕墙反着光。屠苏在这里坐了多少天?一百天?两百天?一千零九十五天?他等了他三年。他等了他三年,他把他逼走了。
闻灯站起来,走出咖啡馆。他走到闻氏大楼门口,站在那里。屠苏以前就站在这里,隔着马路,看着他走出来。九岁的孩子,瘦瘦小小的,站在对面,不敢过来。只是看着。他从来没有发现过。他从来没有看过马路对面。他从来不知道,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了他三年。
闻灯蹲下来,抱着膝盖。路人看着他,一个穿西装的、戴白手套的男人,蹲在闻氏大楼门口,抱着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狗。他没有哭。但他站不起来。
周日,闻灯去了那个慈善晚宴的酒店。大厅在办婚礼,很热闹,人很多,笑声、音乐声、杯盘碰撞声。闻灯站在门口,看着里面。三年前,他站在这里,数到一百三十七秒,感觉到了那道目光。一个少年,穿着侍应生的白衬衫,站在人群边缘,眼睛很亮。他走过去,问“你叫什么”,他说“屠苏”。他问“多大了”,他说“十二”。他问“父母呢”,他说“死了”。他说“你想跟我走吗”,他说“好”。闻灯站在那里,看着婚礼上的人来人往。他想起屠苏说好时的表情,不是笑,是眼睛里的笑。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等了他三年,他以为等到了。他把他逼走了。
闻灯转身走了。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握着方向盘,头靠在上面,闭着眼睛。他想起屠苏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听吗?这是最后一声。”他叫了。他等了十年,终于听到了他的惨叫。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叫的。因为他对他失望透顶。闻灯睁开眼睛,发动车子。他开得很慢,不知道去哪。回家?家里没有屠苏。公司?公司没有屠苏。哪里都没有屠苏。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坐在黑暗里。手机亮了,王特助发来的消息,问明天的行程。他没有回。他打开和屠苏的聊天记录,往上翻。最后一条是屠苏发的“我到了”。他回了“嗯”。他往上翻。“今天冷,多穿点。”“作业写完了吗?”“晚上回来吃饭。”他发了很多。屠苏回得少。但屠苏都看了。他发那些的时候,屠苏在对面,嘴角弯着。他看见过。他以为他会有很多时间慢慢看。现在没有了。他连他的脸都见不到了。
闻灯把手机放下,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很凉,贴着脸,像屠苏的手。他闭上眼睛。屠苏的手,凉的,瘦的,骨节分明的。他握过。他说“暖了”,其实是凉的。他骗他。屠苏知道他在骗他,但没有拆穿。他握着他的手,握了一整晚。闻灯睁开眼睛。车窗上起了一层雾,他伸出手,在上面写了两个字:屠苏。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用袖子擦掉了。他不配写他的名字。
那天晚上,闻灯回到家,没有开灯。他摸黑上楼,经过屠苏的房间,门关着。他推开门,站在门口。月光照进来,落在那张硬床上。他走进去,躺下来。床很硬,硌得背疼。他把被子拉过来,盖在身上。被子上还有屠苏的味道,很淡,快没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空的,没有他的脸。他闭上眼睛。灯灯。他在心里叫自己。你找不到他的。你活该。